暴雨前的空气黏稠得像凝固的油脂。
常默坐在“时之痕”钟表铺的柜台后，右手食指悬在半空，距离那台老式座钟的黄铜主齿轮只有三毫米。
汗水顺着他的眉骨滑落，滴在满是油污的工作台上，瞬间被高温蒸发。
他不需要看表。
体内的气血正在沸腾，那是家族遗传的怪病带来的副作用，也是他唯一的武器。每一次心跳，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胸腔里。
他在计算。
风压：1013百帕，下降速度每秒2毫巴。
雨点落下的时间：四分钟十二秒。
袁刚派来的人，到达门口需要：一分半钟。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常默的手指猛地探出，没有触碰齿轮，而是隔空震出了一股肉眼不可见的气劲。
这股气劲穿透了木质外壳，精准地击打在主齿轮的咬合点上。
主齿轮停住了。
不是缓慢减速，是绝对的静止。就像高速旋转的飞轮突然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铺门被粗暴地推开。
三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挤了进来，带进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浓烈的古龙水味。
为首的是个瘦高个，手里捏着一把折叠刀，眼神轻蔑地扫过满墙的钟表。
“姓常的，袁总给你十分钟。”瘦高个把折叠刀拍在柜台上，刀刃离常默的手背只有两厘米，“交出那块怀表的复制品。不然，这条街上的破铜烂铁，今晚都得变成废铁。”
常默没抬头。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台老式座钟上。
表盘玻璃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纹，从12的位置延伸下来，像是一道伤疤。
指针停在12:00。
分针和时针重合在一起，指向正上方。
“你们走错了地方。”常默的声音冷硬，没有任何起伏，“这里是修钟的地方，不是当铺。”
瘦高个嗤笑一声，伸手去抓常默的肩膀：“装什么清高？袁总说了，那东西必须在今晚午夜前送到交易现场。你一个小修表的，懂什么叫规矩？”
规矩。
常默在心里重复了这个字。
在山上，规矩是重力，是摩擦力，是能量守恒。在这里，规矩变成了金钱和暴力。
但他不懂这些。
他只懂机械。
“还有九分钟。”瘦高个看了看手腕上的劳力士，不耐烦地跺脚，“再废话，我就把你这堆破烂扔出去喂狗。”
常默缓缓抬起头。
他的瞳孔深处，有一丝暗红色的血丝在蔓延。
那是内力透支的前兆。
“滚。”
只有一个字。
瘦高个愣住了，随即恼羞成怒，举起手中的折叠刀就要往常默脸上划去。
就在这时，窗外的第一滴雨砸在了玻璃窗上。
*啪。*
清脆，冰冷。
常默动了。
他没有躲闪，也没有反击。
他只是将右手的掌心，轻轻贴在了老式座钟的背面。
那一瞬间，整个钟表铺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常默闭上了眼睛。
他感受着体内那股狂暴的气流，顺着手臂经脉，汇聚到指尖。
痛。
钻心的痛。
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扎他的神经末梢。
但他不管。
他在做一件违背物理常识的事。
他要让这台停摆的座钟，重新走动。
而且，要让整条街的钟表，都跟着它走。
“找死！”瘦高个的刀锋已经逼近常默的眼角。
常默的手指微微用力。
*嗡——*
一声低沉的鸣响，从老式座钟内部传出。
那不是机械转动的声音，更像是某种古老乐器被拨动后的余音。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声音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尖锐。
瘦高个的动作僵住了。
他感觉到脚下的地板在震动。
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摇晃，而是一种高频的、令人牙酸的震颤。
所有的钟表，开始响了。
挂在墙上的挂钟，桌上的闹钟，甚至是隔壁店铺里的电子表，都在同一刻发出了刺耳的蜂鸣声。
常默睁开眼。
他的右手手指间，渗出了鲜血。
那些血珠悬浮在空中，没有落下，而是被某种力量牵引着，缓缓飘向老式座钟的缝隙。
“这是什么鬼东西……”瘦高个惊恐地后退一步，手里的折叠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常默站起身。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
但他站得笔直，像一尊雕塑。
他看着窗外。
暴雨终于落了下来。
雨幕中，对面的阴影里，袁刚站在那里。
他穿着定制的黑色西装，手里紧紧捏着一块怀表。
他的眼神阴鸷，死死地盯着常默。
常默知道，袁刚在看什么。
他在看那个能打破他时间秩序的人。
十年前那场车祸，就是在这个时间点发生的。
12:00。
如果所有钟表都指向12:00，那么真相就会浮出水面。
袁刚恐惧这个。
所以他必须阻止。
但常默已经开始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丝内力注入老式座钟。
*咔嚓。*
一声清晰的断裂声响起。
老式座钟的主齿轮，碎了。
不是损坏，是被彻底震碎。
黄铜碎片飞溅出来，划破了常默的手臂。
但下一秒，奇迹发生了。
原本静止的分针和时针，突然颤抖了一下。
然后，它们开始逆时针转动。
速度快得惊人。
一圈，两圈，三圈……
与此同时，街道两旁的店铺里，传来一阵接一阵的惊呼声。
人们纷纷跑出店门，指着天空中的钟楼，指着各自手中的手表。
所有的指针，都在这一刻，强行扭转方向。
最终，全部停在了12:00。
整条老街，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暴雨敲打屋顶的声音，和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常默站在原地，右手无力地垂下。
他能感觉到，右手的小指和无名指失去了知觉。
神经断了。
再也无法进行精细的微操修理。
他赢了这一局。
但也输掉了未来。
瘦高个吓得瘫软在地，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袁刚在对面冷笑了一声，转身消失在雨幕中。
常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鲜血滴落在工作台上，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他看向那台老式座钟。
指针依然停在12:00。
但它不再静止。
它在微微颤动，仿佛在积蓄力量，等待着下一次爆发。
阿秀从后门探出头来，脸色苍白。
“师父……”她小声喊道，“外面的人……都疯了。”
常默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冰冷的雨水扑面而来，浇灭了他体内的燥热。
他看着街道上那些惊慌失措的人群，看着他们指着钟表争吵、哭泣、祈祷。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他伸出手，想要触摸那道表盘上的裂纹。
指尖触碰到玻璃的瞬间，他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像是来自十年前的那个雨夜。
又像是来自未来的某个时刻。
常默收回手，擦掉脸上的雨水。
他的眼神依旧冷漠，但深处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收拾东西。”他说，“我们离开这里。”
阿秀愣了一下：“去哪？”
常默没有回答。
他拿起那台老式座钟，抱在怀里。
沉重的木头外壳硌着他的胸口，像是一块墓碑。
他走出钟表铺，走进暴雨中。
身后的街道上，无数双眼睛盯着他。
带着恐惧，带着崇拜，也带着贪婪。
常默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时间的长度。
他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
但他知道，只要那座钟还在走，他就不能停。
因为时间，是他唯一的武器。
也是他最大的诅咒。
雨越下越大，淹没了他的脚印。
但在所有人的记忆里，这一刻的时间，已经被永远定格。
12:00。
崩坏的十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