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雨下得黏稠。
陈默站在柜台前。手指悬在‘停摆的1998年’上方三厘米处。没有触碰。
空气里有陈旧机油味。还有霉味。老街区的湿气渗进砖缝，像某种缓慢腐蚀的酸液。
他闭上眼。指尖微颤。
内力如丝。顺着神经末梢蔓延。探入那枚黄铜机芯的内部。
卡死的地方是主发条轴。锈迹斑斑。阻力极大。
他在数。一、二、三……频率调整至每秒四十二次。这是人体心跳的极限稳定值。也是金属疲劳的临界点。
只要震碎这层锈壳。时间就能流动。李奶奶就能听见钟摆声。街坊们就不会再为那点鸡毛蒜皮争吵。
他要证明。证明这个被当成怪人的钟表匠，还能修好时间。
“咔哒。”
极轻的一声。像是骨头错位。又像是齿轮咬合。
陈默眉头紧锁。阻力变了。不是锈。是人为的阻挡。有人用外力封死了擒纵叉。
门铃响了。
风卷着雨水扑进来。冷。刺骨。
赵掌柜走进来。手里拿着放大镜。镜片后那双眼睛浑浊却锐利。他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油。那是常年与劣质润滑油打交道留下的痕迹。
“你在干什么？”
赵掌柜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被冒犯后的暴怒。他把一把钥匙拍在柜台上。金属撞击玻璃，发出刺耳的噪音。
陈默没回头。视线仍锁定在那枚怀表上。“我在感知。”
“感知个屁！”赵掌柜一步跨到柜台前。那股浓烈的烟草味和汗臭味瞬间压过了机油味。“我说过多少次。不准碰这块表。不准用那些邪门的法子。”
陈默的手指僵住。内力回流。一阵刺痛从掌心窜上手臂。
“李奶奶快不行了。”陈默说。声音冷淡。简短。“她需要听个响。”
“那是她的命数。”赵掌柜冷笑。他戴上老花镜，凑近那块表。手指颤抖着想去摸表盘，却被陈默侧身挡住。“你懂什么？这是手艺。是规矩。不是你这种野路子能乱来的。”
“规矩救不了死人。”
“规矩能保住这条街的体面！”赵掌柜吼道。他指着周围挂满的钟表。滴答声此起彼伏，却显得杂乱无章。“你看看这些表。都是老物件。讲究的是匠心。你倒好，想靠什么内力？你是神仙还是鬼魂？”
陈默沉默。
他看着赵掌柜。这个男人年轻时也曾试图用类似的手法修复过一块祖传座钟。结果失败了。不仅表毁了，还伤了手。从此他就成了这条街上最顽固的守旧者。他怕的不是失败。是失控。
但陈默不在乎。
他只知道，如果今天不修好，李奶奶会在焦虑中咽气。而那条街，将永远陷在停滞的混沌里。
“让开。”陈默说。
“我不让。”赵掌柜挡在前面。他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租赁合同的一角。“你要是敢动那块表里的东西，我就涨租金。翻倍。不，三倍。滚出这条街。”
威胁。赤裸裸的世俗标准。金钱与权力的结合。
陈默感到疲惫。这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记忆深处的空洞。每次使用内力，他就要遗忘一段过去。母亲的脸已经模糊了。现在，连父亲教他认第一个齿轮时的眼神，也开始变得遥远。
但他不能退。
“最后一次。”陈默说。
他深吸一口气。丹田内热流涌动。
赵掌柜以为他要动手。他后退半步，举起手中的放大镜，像是要记录这场闹剧的证据。“你敢！我这就报警。说你破坏公物。说你在搞封建迷信活动。”
陈默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向柜台角落。
那里放着一只普通的石英表。电池已耗尽。外壳破损。是昨天一个小孩不小心摔坏的垃圾。
陈默的目标不是赵掌柜。也不是那块1998年的怀表。
是那只石英表。
他要展示。用最简单的方式。
内力凝聚。不再追求精细的频率控制。而是爆发。
“嗡——”
一声低频的震动。肉眼不可见。但空气扭曲了一瞬。
那只石英表的塑料外壳瞬间崩裂。内部的电路短路。火花一闪而过。
然后，电池爆炸。
不是剧烈的炸裂。而是一种沉闷的噗声。电解液飞溅出来。
赵掌柜愣住了。他没想到陈默会攻击无关紧要的东西。更没想到那种无形的力量竟然存在。
“你疯了……”赵掌柜喃喃自语。他的脸色苍白。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震惊。他看到了陈默指尖那一闪而过的青筋。那是内力外溢的迹象。和他当年失败时一模一样。
陈默收回手。掌心全是冷汗。
记忆再次模糊。他努力回想刚才那一瞬间的感受，却发现脑海中出现了一片空白。就像硬盘被格式化了一部分。
“租金不用涨了。”陈默转身走向工作台。背对着赵掌柜。“你可以走了。”
赵掌柜站在原地。他没有走。他死死盯着那只破碎的石英表。
电解液顺着柜台缝隙流淌。黑色的液体汇聚在一起。
陈默重新拿起镊子。夹起一枚微小的螺丝。他的手很稳。尽管记忆在流失。但他的肌肉记得每一个动作。
他将螺丝放入‘停摆的1998年’的机芯旁。
并没有放进去。只是靠近。
作为参照。
外面的雨更大了。雷声滚滚。掩盖了钟表铺内的寂静。
赵掌柜终于动了。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店门。门铃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沉重得像丧钟。
陈默没有看他。
他低下头。继续工作。
在他身后，那只破碎的石英表残骸旁，黑色的电解液正在缓缓扩散。
光线昏暗。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那滩液体慢慢成形。边缘不规则。中间凹陷。
看起来像一张脸。
一张模糊的。哭泣的。属于某个陌生女人的脸。
陈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见了。
但他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