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修表铺玻璃窗上的闷响，和隔壁面馆传来的突然寂静。
庞默放下手中的镊子，耳膜里还残留着刚才那声沉闷的撞击音。他抬起头，透过满是水雾的玻璃，看见对面“老赵记面馆”的卷帘门半拉着，昏黄的灯光下，一个佝偻的身影正死死捂着胸口，缓缓滑向油腻的地砖。
那是面馆老板，也是这条老街区的房东之一。
庞默没有犹豫。他抓起桌上那块用绒布包裹的祖传怀表，推开店门。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袖口，冰冷刺骨。他冲进面馆后厨，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牛油和潮湿霉味混合的气息。
“阿婆！”庞默喊道。
陈阿婆正缩在柜台后，手里攥着一把切菜刀，眼神惊恐地看着地上的丈夫。她看见庞默冲进来，第一反应不是感激，而是慌乱地摆手：“别碰！别碰他！这世道，救人是要赔命的！”
庞默没理会她的絮叨。他蹲下身，手指迅速搭在面馆老板的颈动脉上。皮肤冰凉，脉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像是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
“心脏骤停。”庞默的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宣读一份检测报告，“室颤前兆，需要除颤或者按压。”
“你会什么？你就是个修表的！”陈阿婆尖叫起来，刀尖微微颤抖，“你要是把他弄死了，唐老板不会放过你的！他也欠唐老板的钱！”
庞默没有回答。他解开自己的衬衫扣子，将双手交叠，掌根抵住面馆老板胸骨的中下段。他的呼吸调整到一种特殊的频率——每分钟六十次，每一次吸气，肩膀下沉；每一次呼气，手臂垂直下压。
这不是普通的急救。这是他在师父那里学到的“以气导脉”，一种将机械节奏强行植入生物节律的野路子。
*滴答。滴答。*
脑海中，那块祖传怀表的秒针开始走动。庞默的眼中，世界被简化成了齿轮的咬合。面馆老板僵硬的躯体是生锈的机芯，而他的双手，是唯一的润滑剂。
第一次按压。
*咔哒。*
庞默感觉到胸腔下的阻力，像是按下了一个卡死的按钮。
第二次按压。
*咔哒。*
力度加重，深度五厘米，回弹充分。他在心中默数：一、二、三……每一秒都对应着怀表秒针的一次跳动。这种精确度超越了常人的生理极限，却也在透支他自身的某种东西。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滑落，滴在面馆老板苍白的脸上。
“停下！你在干什么！”
一声阴冷的呵斥从门口传来。
庞默的手指没有停。他余光瞥见门口站着一个男人。唐老板穿着一身湿透的高定西装，头发凌乱，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百达翡丽。那块表停在三点十五分，指针静止不动，就像唐老板此刻阴沉的眼神。
唐老板身后，几个穿着黑夹克的跟班堵住了去路。雨水顺着他们的帽檐滴落，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滩浑浊的水渍。
“庞默，”唐老板一步步走近，皮鞋踩在积水里发出啪嗒声，“你又在搞这些非法行医的把戏？”
庞默依旧盯着面馆老板的胸口。他的指尖已经有些麻木，但节奏未乱。
“他在等死。”庞默简短地说，“我在给他复位。”
“复位？”唐老板冷笑一声，走到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庞默，“你以为你是医生？你不过是个连师门都快保不住的废物。你师父把你赶出来，不就是因为偷了那块表吗？”
庞默的动作顿了一瞬。
“把表交出来。”唐老板伸出手，掌心向上，像是在讨债，“还有，这块表里的秘密文件，你也该交出来了。我知道是你师父偷来的，现在，它是我的。”
“他在心跳恢复的关键期。”庞默抬起头，眼神冷冽，“此时中断，脑死亡概率98%。”
“那就让他死。”唐老板耸耸肩，“反正他欠我三十万利息。死了，账也就平了。倒是你，庞默，你欠我一条命。三年前那场车祸，如果不是我摆平，你现在已经在监狱里了。”
庞默的手指再次落下。
第三次按压。
这一次，他感到体内某处细微的震颤。就像精密钟表内部，一枚微小的螺丝松动了。那种感觉转瞬即逝，却被他敏锐地捕捉到。
“你疯了。”陈阿婆躲在一旁，声音发抖，“唐老板，你别逼他……”
“我不逼他。”唐老板蹲下身，凑近庞默的脸，那股昂贵的古龙水味混杂着雨水的腥气扑面而来，“我只是在提醒他，有些东西，比人命更值钱。”
庞默没有说话。他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指尖的触感上。他能感觉到面馆老板的心肌在抵抗，那种僵硬如同冻结的冰层。他需要更大的力量，更需要更精准的时机。
*滴答。滴答。*
怀表的秒针在脑海中走得越来越快。庞默发现自己的呼吸开始急促，视野边缘出现了一丝黑斑。那是代价。每一次超越常理的精准操作，都在燃烧他的生命力。
但他不能停。
第四次按压。
*砰。*
一声轻微的闷响从面馆老板的胸腔传出。那不是骨头断裂的声音，而是心脏重新跳动的信号。
庞默的手指猛地松开，迅速检查颈动脉。
微弱，但存在。一下，两下，三下……虽然缓慢，却顽强地存在着。
面馆老板的眉头皱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浑浊的咕噜声。他还活着。
庞默长舒一口气，身体向后仰去，靠在身后的货架上。他的双腿有些发软，冷汗浸透了后背。
唐老板盯着面馆老板起伏的胸口，脸上的表情从嘲讽变成了复杂。他眯起眼睛，似乎在评估这个结果的利弊。
“算你运气好。”唐老板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湿漉漉的西装领口，“不过，这笔账还没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扔在满是油污的操作台上。纸张滑过桌面，停在了庞默脚边。
“劳务协议。”唐老板冷冷地说，“签了它，你可以继续开这家破店，也可以继续救你的‘病人’。但不签，我就让你师父在牢里多待几年，顺便让这条街的人知道，你是个靠非法手段续命的骗子。”
庞默低头看向那张纸。
纸张很轻，但在昏暗的灯光下，上面的一行小字显得格外刺眼：
【乙方自愿将其剩余寿命中的三年，抵押给甲方，作为本次紧急医疗介入及过往债务清偿的对价。】
三年寿命。
庞默感到一阵眩晕。不是因为失血，而是因为那个数字。它像一个无形的钩子，直接勾住了他的灵魂深处。
“为什么是三年？”庞默问，声音沙哑。
“因为这是目前市场上，最划算的汇率。”唐老板转身走向门口，背影在雨中显得有些模糊，“而且，庞默，你自己的身体情况，你自己清楚。你那点可怜的修为，撑不了多久。不如早点变现。”
庞默没有动。他看着地上昏迷但呼吸平稳的面馆老板，又看了看手中紧握的祖传怀表。
怀表的秒针还在走，但声音似乎变得沉重了一些。
*滴答。*
这一声，听起来像是骨骼断裂的回音。
庞默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指尖的疼痛感正在蔓延，那是生命力流失的信号。他知道，一旦签下这张纸，他就再也无法摆脱唐老板的控制。
但如果不签，师父会入狱，面馆老板会死，他自己也会在这个雨夜失去一切。
陈阿婆躲在柜台后，偷偷观察着庞默的脸色。她看到庞默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怀表的表壳，那里的金属已经被磨得发亮，刻着一行细小的字：
【因果不虚，秒针无情。】
庞默抬起头，看向唐老板的背影。
“我要看看条款细节。”庞默说。
唐老板脚步一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明智的选择。明天早上，带着签好的协议，来我的办公室。”
说完，唐老板转身走入雨幕，黑色的伞花在黑暗中绽放，随即消失不见。
庞默弯下腰，捡起了那张协议。
纸张冰冷，上面的字迹清晰而冷酷。他看了一眼旁边奄奄一息的面馆老板，又看了一眼手中仍在走动的怀表。
秒针跳过了一个刻度。
庞默感到胸口一阵剧烈的绞痛，仿佛有什么东西真的在里面断裂了。他捂住嘴，压抑住咳嗽的冲动，将那枚祖传怀表紧紧攥在手心。
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敲打着地面的积水，发出杂乱无章的声响。
在这混乱的节奏中，庞默听到了自己体内另一种声音。
那是生命流逝的声音，微小，却不可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