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前的低气压像一块湿透的厚棉布,死死捂住了老城区的每一寸皮肤。
静好钟表行内的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
聂远站在柜台前,左手食指还在渗血,暗红色的血珠顺着指关节滴落,在黄铜台面上晕开一小滩刺眼的红。
他对面,秦主任整理着那套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
白手套上的灰尘已经被擦去,但秦主任的手指仍在微微颤抖,那是肾上腺素消退后的生理性痉挛。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份《文物定级评估书》,纸张边缘被捏得卷曲变形。
“聂师傅,”秦主任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强行压制的官腔,“根据《文物保护法》第五十二条,以及市局关于清理积压库存的第409号会议纪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座停摆三十年的古董座钟。
钟面玻璃映出两人僵持的身影。
“这座钟已被定性为‘严重损毁且无修复价值’的废铁。”秦主任语速加快,试图用术语构建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签字,移交,销毁。这是流程。”
聂远没有看文件。
他的视线落在座钟底部的底盖上。
那里有一个微小的凹槽,原本应该旋入最后一颗摆轮螺丝的位置,此刻空空如也。
那颗螺丝,就在他的掌心。
冰凉,沉重,带着父亲体温残留的金属质感。
“机芯没坏。”聂远说。
只有四个字。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秦主任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游标卡尺和一份厚厚的检测报告。
“聂师傅,别跟我谈情怀。”秦主任将报告拍在柜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这是省文物鉴定中心的初检结果。擒纵叉断裂,主发条氧化脆断,红宝石轴承缺失两颗。除了外壳,里面全是垃圾。”
他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指,点了点报告上的数据:“误差超过每天十分钟,结构完整性低于百分之五。这在法律上,就是废品。”
聂远抬起头,眼神冷冽。
“你看过内部吗?”
“不需要看。”秦主任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结论已经下了。上面的意思是,这批货积压太久,影响评级考核。今天必须清零。”
他说的是“清零”。
不是修复,不是保护,是清除。
就像清除一段不存在的记忆。
聂远握紧了掌心的螺丝。
指甲嵌入肉里,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他知道秦主任在怕什么。
怕真相,怕麻烦,怕那个坐在高位上、看不见的人问责。
所以,他要毁掉一切可能指向真相的东西。
包括这座钟。
包括父亲留下的线索。
包括他自己。
“我要校准它。”聂远说。
秦主任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校准?凭你这双手?凭这堆废铁?”
“给我三分钟。”聂远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让秦主任本能地后退半步,手中的游标卡尺差点滑落。
“你疯了!”秦主任厉声喝道,“如果你敢破坏公物,我会让你坐牢!”
聂远没有理会威胁。
他将那颗沾血的摆轮螺丝,轻轻放在了座钟底部的擒纵叉上方。
金属与金属接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叮”。
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秦主任的心口。
秦主任盯着那颗螺丝。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因为他认得这个零件。
三十年前,他在档案室里见过类似的图纸。
那不是普通的机械结构。
那是一个生物电路的接口。
“你……”秦主任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聂远没有回答。
他深吸一口气,调动体内那早已枯竭的内力。
经脉像烧红的铁丝一样灼痛。
但他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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