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湿气像一层黏腻的膜，裹着老戴面馆斑驳的砖墙。
凌晨四点，后巷的垃圾桶旁堆满湿漉漉的菜叶，一只野猫正盯着那扇紧闭的操作间木门，喉咙里发出低哑的呜咽。门内没有开灯，只有案板上传来沉闷而有节奏的敲击声——笃、笃、笃。
这声音不像是在揉面，倒像是在敲击某种古老的节拍器，每一下都砸在空气凝固的节点上。
戴文站在昏黄的白炽灯下，双手沾满了面粉和汗水。他的指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那是三年前的旧疾。此刻，他正对着一团巨大的面团发力，肌肉紧绷如铁石。
“戴老板，还没好吗？第一批客人要来了。”
门外传来曹贵的声音，尖酸刻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那把厚背菜刀在腰间晃荡，发出金属碰撞的轻响，像是某种威胁的信号。
戴文没有回头，只是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他感觉头痛欲裂，仿佛有无数根针在太阳穴里扎动。就在刚才，当他用力将面团折叠时，掌心传来的触感不对了。
那不是柔软的面筋，而是一种温热的、带有微弱脉搏跳动的质感。
他低下头，看向手中的面团。
在那层层叠叠的白色褶皱深处，一张模糊的人脸轮廓正在缓缓浮现。五官尚未清晰，但那双空洞的眼窝位置，却呈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对称感。
“曹贵。”戴文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像砂纸摩擦。
“嗯？”
“今天……不用放酵母。”
曹贵在门外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你脑子进水了？不放酵母怎么发起来？别搞那些花里胡哨的玄学，老老实实做你的面条。别忘了，三年前的事要是再出岔子，这店里的每一块砖都得赔进去。”
戴文的手指猛地一颤。
那张脸在面团中似乎扭曲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嘲笑他的恐惧。剧烈的疼痛瞬间撕裂了他的脑海，一些破碎的画面闪过：血水、泥泞的后巷、还有曹贵手里那把滴血的刀。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恶心感。
不能再逃了。这张脸不是幻觉，是那个失踪者留下的最后痕迹。如果他不弄清楚，这些记忆就会像潮水一样彻底淹没他，让他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他再次举起双手，重重地砸向案板。
这一次，他没有试图掩盖图案，而是顺着那股诡异的阻力，开始揉捏。面粉飞扬，在灯光下形成一片朦胧的雾霭。随着他的动作，面团上的图案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个男人的脸。眉眼阴鸷，左眼角有一道明显的疤痕。
戴文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道疤痕的位置，和他记忆中曹贵左眼上的伤疤一模一样。
“你在干什么？”曹贵推开门，大步走了进来。他穿着那件发黄的白衬衫，袖口沾着陈年的油渍，眼神阴鸷地盯着戴文的手，“把那东西扔了！”
戴文没有停手。他的动作变得机械而疯狂，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仪式。面团在他手中被拉伸、折叠、按压，每一次动作都像是在剥离一层伪装。
“这是……我的面。”戴文低声嘟囔，语气中带着长期劳作特有的疲惫与警惕。
“你的面？”曹贵冷笑一声，伸手就要去抓面团，“我看你是疯了！这东西看着就晦气！”
就在曹贵的手指触碰到面团的瞬间，异变突生。
面团突然剧烈地收缩，原本模糊的人脸瞬间变得立体而逼真。那只未完成的眼睛部位，竟然渗出了一滴暗红色的液体，顺着案板滑落，滴在了曹贵的鞋面上。
曹贵吓得后退一步，脸色煞白：“这是什么鬼东西！”
围观的路人开始在门外探头探脑，窃窃私语声透过门缝传进来。
“听说了吗？老戴面馆最近邪门得很。”
“是啊，听说老板是个怪人，整天对着面团发呆。”
“刚才好像看到有血……”
戴文抬起头，眼神冰冷地看着曹贵。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再也回不去了。这张浮现图案的面饼，已经不再是普通的食物，它是真相的载体，也是诅咒的开始。
他必须放弃自己仅存的关于过去三年的记忆片段，用遗忘换取对真相的短暂洞察。这是一种交易，残酷而公平。
“把它蒸了。”戴文说。
“什么？”曹贵愣住了。
“现在，立刻。”戴文的声音不容置疑，“否则，我就告诉警察，这道疤痕是怎么来的。”
曹贵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死死盯着戴文，眼中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但他不敢轻举妄动，因为门外已经有越来越多的目光投向了这里。一旦闹大，三年前的那桩悬案就会被重新翻出来。
他咬了咬牙，强忍着怒火，转身冲向外面的厨房：“好，我蒸！但你最好祈祷它别蒸出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戴文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头痛依旧剧烈，但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那张脸上缺失的眼睛部位，为何恰好对应曹贵左眼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