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5月12日，傍晚六点四十五分。
老城区巷尾的“老关面馆”里，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头顶那盏老旧的日光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忽明忽暗，将关野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他站在操作台前，双手沾满了面粉，指节因为长时间的用力而微微泛白。
方振东就站在三步之外。
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定制西装，袖扣是冰冷的铂金，手里捏着一台黑色的平板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三万四千二百人。弹幕像瀑布一样刷新，大部分是嘲弄和起哄。
“还有十五分钟。”方振东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价值六位数的百达翡丽，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关老板，房东给的期限是八点整。如果你不能在十分钟内交出一碗合格的‘特供龙须面’，这铺子，连同你这三年的心血，就归我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像是某种精密仪器发出的指令。
对面马路边，几个举着手机支架的人正对着这边狂拍。他们是方振东雇来的“职业差评师”，也是这场舆论围猎的帮凶。直播间里的标题赫然写着：《百年老店即将倒闭？老板手艺荒废，竟想赖账！》
小雅缩在角落里，手指紧紧攥着围裙边缘，指节发白。她是兼职的大学生，此刻脸色苍白如纸。她偷偷瞥了一眼方振东，又看了看关野，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她知道方振东是谁——那个要把这条老街夷为平地、建成网红打卡点的地产商代理人。她也知道，如果关野输了，这家店没了，她的实习证明也就完了。
“我不吃你的施舍。”关野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他没有看方振东，而是低头看着面前那一盆普通的高筋面粉。
“施舍？”方振东冷笑一声，向前迈了一步，皮鞋底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关野，别装清高了。你这店早就资不抵债了。我今天是来给你机会的。只要你现在签了转让协议，我可以保留你的职位，让你继续在这里揉面，直到退休。否则……”
他指了指头顶的摄像头：“今晚八点，这里就会变成废墟。而你，将成为全网的笑话。”
李伯坐在角落的一张旧木桌旁，手里端着一个空碗。他是这里的常客，也是个退休的历史老师。此刻，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关野的手。老人颤抖着嘴唇，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他知道关野在瞒着什么。
三年前，关野从深山归来，带回的不止是祖传的秘方，还有一身快要枯竭的内力。那是家族世代守护的“内丹”之法，需要以精气神滋养面团，赋予其灵性。但最近半年，关野的身体每况愈下，内力已近枯竭。这一单，是他最后的挣扎。
“开始吧。”方振东挥了挥手，语气中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让我看看，所谓的‘祖传手艺’，到底还剩多少斤两。”
小雅咬了咬牙，举起手中的高清摄像机，镜头对准了关野的双手。
关野没有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那股常年压抑在丹田深处的灼热感再次涌动起来，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刺痛，仿佛有无数根针在扎着他的经脉。他眉头微皱，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伸出手，抓了一把面粉，倒入清水。
水花溅起，落在他的袖口上，晕开一片深色。
他开始揉面。
动作很慢，却很稳。每一次按压，都像是在与某种无形的阻力对抗。面粉在他掌心汇聚，逐渐形成一团白色的物质。
直播间里的弹幕还在滚动：
【这就开始了？看着好慢啊。】
【这年头谁还手工揉面？机器不香吗？】
【楼上的不懂，这叫情怀。不过我看这老板手都在抖，估计是吓坏了。】
【坐等打脸，这种老破小店迟早要完。】
方振东抱着双臂，一脸看好戏的表情。他甚至拿出纸巾，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在嫌弃这里的空气。
然而，随着关野手掌的下压，异变突生。
原本松散的面粉团，突然变得异常坚韧。它不再听从外力的引导，而是产生了一种诡异的自主性。关野的手指深深陷入面团之中，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青筋暴起，如同盘踞的蚯蚓。
就在这时，空气中突然响起一声低沉的轰鸣。
那不是风声，也不是电流声。
那是一种来自远古巨兽呼吸般的轰鸣，沉闷、厚重，带着令人灵魂战栗的回响。
*嗡——*
头顶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在这声轰鸣中剧烈闪烁了一下，随即“啪”地一声爆裂开来。玻璃碎片簌簌落下，砸在操作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全场死寂。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停滞了一秒，随后爆发出一阵惊恐的刷屏：
【卧槽？什么声音？】
【我耳机炸了！】
【刚才那是……龙吟？】
【幻觉吧？肯定是音响故障。】
方振东的脸色变了。他猛地转头看向关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听到了。他也听到了那声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声响。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让他那精心维持的镇定出现了一丝裂痕。
关野没有停。
他低下头，目光聚焦在那团正在发生变化的面团上。
那块发光的内丹面团。
它不再是普通的白色。在昏暗的光线下，面团表面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泽，如同晨曦初照时的云霞。那些金色的纹路在面团表面缓缓流动，交织成复杂的云纹图案，仿佛有生命一般在呼吸。
小雅瞪大了眼睛，手中的摄像机差点拿不稳。她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变得滚烫，那股热气蒸腾而来，带着一种湿润而沉重的质感，扑面而来。
李伯颤巍巍地站起来，手里的空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张着嘴，想要惊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认出来了。那是“内丹”。只有真正修炼过的人，才能看出这面团中蕴含的力量。
“这……这是什么……”小雅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极度的恐惧。
关野依旧沉默。
他的额头布满了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面团上，瞬间被吸收殆尽。他能感觉到体内的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就像是被抽干的井水。这是代价。为了保住这家店，他必须燃烧自己三年积累的内力根基。此后一个月，他将沦为凡人，连提刀切菜的力气都没有。
但他不在乎。
他的手速越来越快。
面团在他的手中飞舞，拉伸，折叠。每一寸纤维都被拉扯到极致，却又在临界点被温柔地收回。那团金色的云纹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耀眼。
方振东后退了一步。
他想笑，想嘲讽，想指责这是障眼法。但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着那团面团，感觉自己的心脏也在跟着那节奏跳动。咚、咚、咚。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敲击他的鼓膜。
“关掉直播！”方振东突然吼道，声音尖锐而失真，“立刻关掉！”
小雅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头，手指悬在停止键上。
但就在这一刻，关野双手猛然一合。
那块发光的内丹面团，在他掌心中压缩到了极致。
*轰！*
又是一声龙吟。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穿透耳膜。
这一次，不仅仅是声音。
直播间的所有画面，突然出现了雪花屏。
滋滋滋——
电流短路的刺耳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所有的手机屏幕、平板屏幕、甚至街对面的监控探头，在这一刻全部黑屏，然后重新亮起时，只剩下一片混乱的白色噪点。
方振东惊恐地看着自己手中的平板电脑，屏幕上也是一片雪花。他试图按下电源键，但设备毫无反应。
关野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倒映着满屋子的惊愕与恐惧。
他轻轻放下手中的面团，那团金色的云纹渐渐隐去，恢复了普通的白色，但温度却高得烫手，无人敢碰。
为什么那声龙吟之后，直播间的所有画面都出现了雪花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