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
尖锐的气流撕裂声像是一把钝刀在钛合金壁上反复刮擦。
邓远没有抬头，他的视线死死锁在手腕终端的频谱图上。红色的警告框正在疯狂跳动，氧气浓度读数从21%跌至19.8%，且下降速率呈指数级加速。这不是泄漏，这是喷射。
“E区主气闸舱，压力阈值跌破临界点。”他对着领口的通讯器吼道，声音被背景里的嘶鸣声切割得支离破碎，“切断备用循环泵！快！”
没有人回答。只有终端屏幕闪烁了一下，显示信号干扰等级：极高。
邓远骂了一句脏话，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强制接管了本地控制台的权限。他必须在那该死的警报声震碎他的耳膜之前找到源头。如果不在四小时内堵住这个漏洞，主推进器的点火序列就会因为气压不稳而自动熔断。到时候，天枢号就不再是空间站，而是一块坠向地表的废铁。
空气变得粘稠而寒冷。呼出的白雾还没来得及消散就被抽走，留下一层薄薄的冰霜附着在面罩内侧。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昏暗的走廊。
在距离他三米远的墙壁支架上，挂着一枚呼吸面罩。
那是林默的面罩。
它静静地悬在那里，黑色的滤材在应急灯的冷光下泛着死寂的光泽。面罩的玻璃视窗上没有任何雾气，仿佛里面的人从未存在过。但邓远知道，就在十分钟前，这枚面罩的主人已经死了。官方报告说是意外窒息，但邓远不信。直觉告诉他，这该死的泄漏声，和林默的死有关。
他迈开步子，靴底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每走一步，周围的温度就下降一度。热力学定律在这里变得残酷而公平，热量随着气体的逃逸迅速流失。邓远感到指尖开始麻木，但他不敢停。他是这里唯一的资深机械师，也是唯一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深入E区的人。
走到面罩前，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塑料外壳。
没有震动。没有异响。
但这正是问题所在。
邓远眯起眼睛，凑近观察。面罩的进气阀处于关闭状态，但连接软管末端的接口处，有一圈极细微的白色结晶。那是高压气体瞬间膨胀后留下的干冰痕迹。
“你在撒谎。”邓远低声说道，不知道是对面罩说，还是对自己说。
他掏出多功能扳手，用扳手柄轻轻敲击面罩侧面的固定螺丝。
咔哒。
螺丝松动了半圈。
邓远眉头紧锁。这枚面罩是被强行拆卸过的，而且手法粗糙，留下了明显的金属划痕。林默是个强迫症，他绝不会允许自己的装备出现这种瑕疵。除非……有人在他死后动过它。
就在这时，通讯器里传来了一个温和却带着压迫感的声音。
“邓工，你的操作超出了安全协议的范围。”
沈锋站在走廊入口处，手里拿着那块擦得锃亮的扳手，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穿着一尘不染的安全制服，与周围混乱、寒冷的环境格格不入。
“让开，沈主管。”邓远没有回头，手中的扳手继续旋转，“气压还在掉，我没时间听你念规章。”
“规章是为了保护所有人的生命。”沈锋向前迈了一步，挡住了去路，“包括你的职业生涯。我检测到你的终端有未授权的修改记录。私自绕过压力阀限制？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邓远冷笑一声，终于转过身来。
“意味着我能修好它，而你只能在这里写事故报告。”他指了指墙上的面罩，“林默死前最后接触的东西就在这里。我要把它拆下来，接入分析仪。如果上面有残留物，就能证明他不是死于意外。”
沈锋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嘴角微微下垂，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林默是因为设备老化导致的缺氧昏迷，进而引发心脏骤停。这是医疗官陈诺的诊断结果。”沈锋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如铁，“你所谓的‘残留物’，不过是低温凝结的水汽。邓远，不要试图用你的业余猜测去挑战科学事实。”
“科学？”邓远猛地扯下面罩，动作粗暴得让沈锋皱起了眉。
面罩脱离墙壁的瞬间，邓远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是臭氧，也不是血液。
而是一种淡淡的、甜腻的油脂味。
他低下头，看向手中的面罩。在玻璃视窗的内侧，靠近呼气阀的位置，有一层极薄的、半透明的液体。在应急灯的红光下，那层液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琥珀色光泽。
那不是水汽。水汽会结冰，会升华。但这层液体凝固在了那里，像是一层薄膜。
邓远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作为机械师，他太熟悉这种物质的特性了。这是高浓度的润滑脂混合了某种生物酶后的产物。通常用于精密仪器的密封，但在太空服中，这种物质是严格禁用的，因为它会堵塞微型过滤器。
除非……有人故意改装了过滤系统。
“把它放下，邓远。”沈锋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他抬起手，示意身后的两名安保人员上前，“那属于证物，需要由安全部门封存。你现在的行为涉嫌破坏现场。”
邓远握紧了面罩，指节泛白。
他能感觉到那层油脂的温度——它是温热的。
在这个零下二十度的气闸舱里，任何暴露在外的有机物都会在几秒钟内冻结。但这层油脂没有。它保持着液态的粘稠度，仿佛刚刚才被涂抹上去不久。
或者，它的来源根本就不是来自外部。
邓远看了一眼终端上的气压读数：18.5%。
时间不多了。
他迅速将面罩塞进胸前的隔离袋，拉上拉链，隔绝了那股甜腻的气味。
“证据不会说话，但数据会。”邓远盯着沈锋的眼睛，语速极快，“沈锋，你的监控记录里，过去二十四小时E区的访问日志是不是缺了一分钟？”
沈锋的眼神终于波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系统故障很常见，邓工。别把想象力当成推理能力。”
“那就看看这层油脂能不能证明我的推理。”邓远转身冲向维修间，背影决绝，“等我拿到数据，你会求着我解释清楚。”
身后传来沈锋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嘲弄：
“希望你还能活到那时候。”
邓远没有回头。他冲进维修间，反手锁上了气密门。
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他靠在门板上，大口喘着粗气。肺部因为吸入稀薄的空气而灼痛，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颤抖着手，从隔离袋中取出面罩。
那层琥珀色的油脂依然清晰可见。
邓远打开随身带的便携式光谱仪，将探头对准油脂表面。
屏幕上的数据开始滚动。
碳氢化合物比例异常。
生物酶活性检测：阳性。
成分匹配：军用级神经毒素中和剂。
邓远的瞳孔骤然放大。
这种东西，只有在处理高危生化污染时才会使用。林默只是个初级工程师，负责日常维护，他根本没有资格接触这种级别的药剂。
除非……
有人想掩盖某种更严重的污染。
或者是，有人想制造一场看似意外的死亡，同时清理掉所有可能暴露真相的痕迹。
邓远抬起头，看向维修间外紧闭的气闸门。
他知道，自己已经踏入了一个无法回头的深渊。
但他必须查下去。
因为那层油脂的颜色，和他记忆中林默最后一次见他时，眼底的血色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