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电动车挡风玻璃上的闷响,像无数颗石子同时崩裂。
岑默抹了一把面罩上的水雾,手机屏幕在保温箱里疯狂震动。红光刺眼,那是系统判定的“死亡倒计时”。
【订单即将超时】
【地址:幸福小区3栋104室】
【违约金:500元】
【当前保证金余额:2800元】
五百分之一千四百块。苏小满下周的透析费还差两千八。
岑默的手指在颤抖,但他没有停。他拧动油门,电动车像一头濒死的野兽,冲进积水严重的街道。导航软件发出机械而冷漠的滴滴声,不断重试定位,却永远显示“信号丢失”。
幸福小区是这座城市的一块溃烂疮疤。老式居民楼挤在一起,电线如蛛网般缠绕,路灯昏黄且接触不良,忽明忽暗。
他记得三年前这里发生过什么。或者说,他试图忘记。
雨水顺着他的雨衣领口灌进去,冰冷刺骨。岑默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时间还剩七分钟。
如果这单送不出去,不仅扣光保证金,还会被平台永久封号。对于靠跑单攒钱的他和妹妹来说,这就是断粮。
他必须去。哪怕那个地址是个笑话。
幸福小区3栋的楼道口堆满了杂物,湿漉漉的纸箱散发着霉味。岑默把车停在门口,锁好。他提起沉重的保温箱,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生锈的铁门。
楼道里的空气浑浊不堪,混合着潮湿的墙皮味和下水道反涌的臭气。
一楼,空无一人。
二楼,门锁斑驳。
三楼……
岑默的脚步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三楼右侧的那扇门。
门牌上沾满了泥点,但数字依然清晰可辨:104。
三年了。自从那场车祸后,他就再也没来过这里。房东早就把他赶了出来,说这房子因为“晦气”租不出去,最后干脆废弃。
可是,为什么门缝底下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岑默的心脏猛地收缩。他环顾四周,楼道感应灯坏了,只有那束光,像是某种邀请,又像是陷阱。
他走近两步,鞋底踩在积水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就在这时,一只苍白的手从阴影里伸出来,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岑默浑身僵硬,肌肉瞬间紧绷。他没有回头,只是死死盯着那扇门。
“这么晚了,还在下雨。”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却让人背脊发凉。
程烈站在阴影里。他穿着一套不合身的廉价西装,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捏着一把湿透的黑伞。雨水顺着伞尖滴落,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滩水渍。
他的眼神不像是在看邻居,而是在审视一件物品,或者,一只猎物。
“程哥。”岑默的声音沙哑,简短得近乎冷淡。
“听说你住这儿附近?”程烈笑了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正好,我有个东西要交给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了过来。信封是透明的,里面装着一张打印纸。
岑默没有接。他的目光落在程烈的脸上,试图从那虚伪的笑容里找出破绽。
“我不收快递。”岑默说。
“这不是快递。”程烈将信封往前送了送,几乎贴到了岑默的胸口,“这是‘幽灵订单’的签收单。你看,地址是104,收件人是……你自己。”
岑默瞳孔微缩。
他接过信封,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一股寒意顺着手臂蔓延上来。
他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欢迎回家,哥哥。】
字迹稚嫩,却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熟悉感。
那是苏小满的字迹。
岑默的呼吸停滞了一秒。妹妹失踪半年,警方说是离家出走,可他知道不是。小满胆小,怕黑,绝不会独自离开这个城市。
除非,有人把她藏了起来。
“你认识她?”程烈轻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性的温和,“别紧张,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还记不记得这里的规矩。”
岑默没有回答。他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动作很慢,却很坚决。
“我要送餐。”他说。
“当然。”程烈侧过身,让出了一条路,“去吧,104室就在前面。虽然……那里已经空置三年了。”
岑默迈步走向那扇门。
每走一步,心跳就加速一分。他能听到自己的血液在耳膜里轰鸣,盖过了外面的雨声。
他伸出手,握住了门把手。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他转动把手,咔哒一声,锁舌弹开。
门,开了。
屋内没有开灯,一片漆黑。但那种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灰尘、霉菌,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类似铁锈的味道。
岑默打开手电筒,光束扫过客厅。
家具还在,蒙着厚厚的白布,像一个个跪拜的幽灵。沙发、茶几、电视柜,一切都没变。仿佛时间在这里凝固了。
但是,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塑料娃娃,穿着红色的裙子,坐在茶几中央。
那是苏小满最喜欢的玩具。去年生日,他省下半个月的饭钱给她买的。
当时,他以为它丢了。
现在,它在这里。
岑默走过去,拿起娃娃。娃娃的头发湿润,像是刚洗过澡。
“谁干的?”他低声问,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愤怒。
没有人回答。只有窗外的雷声滚滚而过。
突然,他的手机再次震动。
保温箱里的屏幕亮起,新的订单提示音尖锐刺耳。
【新订单已分配】
【地址:幸福小区3栋104室】
【备注:请立刻送达,否则扣除全部保证金。】
又是104室。
岑默看着屏幕,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这是一个圈套。有人在用这种方式逼他面对过去。
他转身,准备离开。既然门已经开了,他就不能假装它不存在。
但当他走到门口时,一只手挡住了去路。
程烈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依旧保持着那副温和的微笑。
“急着走?”程烈问,“你不想知道,为什么门锁上没有灰尘吗?”
岑默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向门框内侧。
确实,锁孔周围干净得诡异。没有积灰,没有蜘蛛网,甚至连雨水溅起的泥点都没有。
这意味着,有人最近频繁进出这里。
“三年前,你就搬走了。”程烈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但这扇门,每天都在被打开。为了等一个人回来。”
岑默的眼神冷了下来。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程烈指了指身后的黑暗,“小满并没有失踪。她一直在等你。”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岑默的心上。
他猛地推开程烈,冲回屋内。
手电筒的光束剧烈晃动,扫过每一个角落。
厨房、卫生间、卧室……
最后,光束停留在地下室入口。
那扇通往地下的木门,虚掩着。
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岑默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
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逃避了。
无论那是真相还是谎言,他都必须下去。
因为他欠苏小满一个答案。也因为他知道,当年车祸的那个肇事者,就藏在这栋楼的阴影里。
而他,正在一步步走进这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程烈站在门口,看着岑默的背影消失在地下室的阶梯下。
他抬起手,整理了一下领带,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遥控器,按下了其中一个按钮。
楼道里的灯光,彻底熄灭了。
而在104室的墙壁夹层里,一个红色的指示灯悄然亮起。
监控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