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只有应急出口那抹幽绿的光，勉强勾勒出防盗门轮廓。
孟晚坐在玄关的阴影里，手里捏着一把生锈的剪刀。剪刀尖抵着掌心，渗出一丝血珠，但她感觉不到疼。她的注意力全在门外。
指甲刮擦金属的声音，刺耳且缓慢。
一下，两下。伴随着一声压抑的、像是从肺叶深处挤出来的咳嗽。
那是常远。隔壁那个穿着不合身廉价西装的男人。
孟晚没有动。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猫眼——虽然那里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但这是一种仪式。她在确认猎物的位置，也在确认自己的安全。
窗外的风开始大了。深秋的暴雨前兆，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铁锈气。这种天气，连流浪狗都会躲进下水道，而人，通常会寻找庇护所。
除非，他走投无路。
孟晚站起身，走到厨房。冰箱是空的，但储物柜塞得满满当当。
她拿起一袋真空包装的大米，又拿了一桶食用油。这是她上周去郊区批发市场时买的，当时老板还嘲笑她：“小姑娘一个人住，买这么多米干嘛？吃不完要生虫的。”
那时候邻居王婶路过，指着她手里的购物袋说：“孟小姐，你也太能囤了，现在物价稳得很，至于吗？”
孟晚没说话，付了钱，拎着沉甸甸的袋子回家。
此刻，这些物资不再是食物，而是盾牌。
她检查了门窗。老式的铝合金窗框有些松动，她用胶带缠了两圈。锁芯是老式的，容易撬，但她加装了一道插销。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玄关，重新坐回阴影里。
门外的刮擦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敲门声。不是礼貌的轻叩，而是沉闷的、带着怒气的撞击。
“砰！砰！”
“孟晚！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却又强撑着凶狠。
孟晚低头，看着自己脚边那双干净的拖鞋。她换上了厚底雨靴，鞋底沾着一点干涸的泥点。
她没有回应。
“你不开门是吧？”常远的声音提高了几分，透着虚张声势的威胁，“我要报警了！说你非法拘禁我！或者……或者我就砸门！这楼隔音差，保安马上就到！”
他在赌。赌孟晚怕麻烦，赌孟晚不敢惹事，赌孟晚会为了所谓的“邻里和睦”打开那道门。
孟晚在心里冷笑。
她知道常远欠了高利贷。半个月前，她曾透过门缝看到常远被几个纹身男堵在电梯口，跪在地上求饶。那时候，常远的眼神像是一条濒死的野狗，浑浊、绝望，却又藏着不甘心的算计。
她也知道，常远偷了公司的公章，准备抵押。这是他最后的筹码，也是他最大的恐惧。
如果今天他空手而归，或者事情败露，他就完了。
所以，他必须进来。或者，拿到东西。
“孟晚！你别装死！”常远的拳头再次砸在门上，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你那些米，分我一点不行吗？我就借两天！就两天！”
语气变了。从威胁变成了哀求。
孟晚依旧沉默。她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电量100%。信号满格。
她不需要报警。警察来了，只会调解纠纷，然后离开。而常远需要的，是立刻解决眼前的绝境。
“我不借钱，也不借米。”孟晚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透过厚重的防盗门，显得闷哑而冰冷。
门外的撞击声戛然而止。
常远愣住了。他没想到她会说话，更没想到她的语气如此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他无关的事实。
“你说什么？”常远喘着粗气，贴在门板上，呼吸喷在冰冷的金属上，形成一团团白雾。
“我说，我不借。”孟晚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清晰无误，“出去。”
“你……你这个冷血动物！”常远急了，声音里带上了哭音，“我都快饿死了！我是你邻居啊！你就忍心看我死在外面？”
“你不是饿。”孟晚淡淡地说，“你是穷。而且，你很脏。”
这句话像是一把刀，精准地刺破了常远最后的尊严。
门外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风雨交加的声音，越来越响。雷声滚滚，仿佛就在头顶炸开。
常远似乎被这句话击中了软肋。他颤抖着，手中的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那是他用来装“战利品”的袋子，此刻却空空如也，像是一个讽刺的笑话。
他慢慢滑坐在地上。
背靠着门板，身体蜷缩成一团。
孟晚听到了他压抑的抽泣声。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在舔舐伤口。
她没有同情。
同情是奢侈品，在这个即将被暴雨淹没的城市里，她负担不起。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的天空已经黑透了。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着玻璃，发出噼啪的响声。远处的路灯在雨幕中晕染成模糊的光斑，街道上空无一人。
世界正在封闭。
而她，是这座孤岛唯一的守门人。
常远还在门外。他的情绪从愤怒转为崩溃，再转为一种诡异的平静。
孟晚听到他低声喃喃自语，声音含糊不清，听不真切。
“……对不起……对不……”
不知是在道歉，还是在祈祷。
孟晚转身，走向卧室。她关上门，将最后一丝光亮隔绝在外。
黑暗中，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但在入睡前的最后一秒，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常远刚才站在门口的画面。
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头上，眼神游离。
还有他脚下那双鞋。
鞋底那层新鲜的黄泥，是从哪里带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