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在铜盆里发出最后一声轻微的爆裂，随即归于死寂。
谭昭没有动。她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素色夹袄，内衬早已褪去，任由深冬的寒意顺着脊骨一点点爬升，像一条冰冷的蛇，死死缠住她的咽喉。这种冷是清醒的，也是必要的。若此刻感到瑟缩，便是认了输；若此刻表现出愤怒，便是露出了底牌。
余姑姑站在门口，手里托着一个紫檀木的托盘。她手指关节粗大，三枚金戒指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油腻而刺眼的光泽。那是权力的重量，也是羞辱的具象化。
“贵人赏的冬衣。”余姑姑的声音尖刻，像是用指甲刮过瓷碗，“说是怕你冻着，特意挑了最好的蜀锦。你也知道，这宫里，不是谁都能穿得起这样的料子。”
谭昭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落在余姑姑那张涂着厚粉的脸上。她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侧身，让出了半个身位。这是一个臣服的动作，也是一个邀请。
余姑姑似乎很满意这个姿态。她迈开步子，鞋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走一步，那三枚金戒指便互相碰撞，发出细碎却刺耳的叮当声。她在享受这个过程，享受看着低位宫女在寒风中战栗，然后乖乖跪下谢恩。
“接好。”余姑姑将托盘向前递了递，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谭昭伸出双手，指尖因为寒冷而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她接过托盘，动作缓慢而庄重。就在指尖触碰到那件折叠整齐的冬衣时，她感觉到了一股沉甸甸的凉意。那不是织物的温度，而是某种被刻意压抑的恶意。
她低下头，开始整理衣物。
翠儿站在一旁，双手绞着衣角，脸色煞白。她看着主子那双毫无波澜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流下来。她知道，今日之后，主子的日子会更难熬。但她也知道，主子从来不会哭。
余姑姑抱着双臂，倚在门框上，嘴角挂着一丝讥讽的笑。“怎么？不喜欢？”
“喜欢。”谭昭轻声说道，声音轻柔得像是一缕烟，“只是没想到，贵人的心意，竟如此厚重。”
“厚重？”余姑姑嗤笑一声，笑声在空旷的暖阁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这可是太后的赏赐。若是旁人，早就磕头谢恩了。也就你，还摆着这副清高的架子。”
谭昭的手指停在袖口处。
那里有一朵梅花。
绣工精细，花瓣层层叠叠，红得惊心动魄。然而，在左袖口的内侧，靠近手腕的地方，有一处明显的缺口。那里的丝线断裂了，露出底下白色的衬布，像是一只残缺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一切。
这是一朵未绣完的梅花。
或者说，是一朵被故意遗漏的梅花。
谭昭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个缺口。粗糙的断口刺痛了指腹，带来一阵细微的痛感。这痛感让她更加冷静。她抬起头，看向余姑姑，眼神中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姑姑说笑了。”谭昭淡淡地说道，“太后赏赐之物，皆是恩典。哪怕有一丝瑕疵，那也是皇恩浩荡的证明。奴婢怎敢挑剔？”
余姑姑愣了一下。她原本预设了无数种反应：哭泣、辩解、或者是愤怒的质问。但她唯独没有料到，谭昭会用这种近乎谄媚的顺从，将她的陷阱变成一座奖杯。
“你……”余姑姑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块石头。
她精心设计的陷阱，本意是想通过这朵漏绣的梅花，暗示谭昭出身低微，连基本的礼仪和体面都维持不住。她想借此机会，在众宫女面前立威，证明即使是太后的赏赐，到了谭昭手里，也不过是笑话。
可现在，谭昭不仅接住了这个笑话，还把它变成了自己的勋章。
“既然喜欢，就赶紧穿上吧。”余姑姑冷哼一声，转身欲走，“别在这里碍眼。明日一早，我要看到你在御花园扫雪。若是扫不干净，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是。”谭昭应道。
她目送余姑姑离开，直到那沉重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才缓缓站起身。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风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暖阁里的温度似乎又降低了几分。
谭昭拿起那件冬衣，走到镜子前。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眉眼如画，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冷静。她将冬衣披在身上，丝绸摩擦皮肤的感觉冰凉滑腻。
她抬起左手，仔细端详着那个缺口。
针脚的走向很奇怪。正常的刺绣，梅花的花瓣应当是从中心向外舒展，线条流畅圆润。但这朵梅花的针脚，却是逆着纹理走的。每一针都像是被强行拉扯回来，带着一种倔强的阻力。
谭昭眯起眼睛，凑近了些。
在烛火的映照下，那些凌乱的针脚逐渐清晰起来。它们并非杂乱无章，而是有着某种特定的规律。起笔的位置，收锋的角度，甚至丝线的缠绕方式，都透着一种熟悉的韵味。
她想起了太后赏赐的那幅御笔题字。
那是去年冬日，太后在御花园赏梅时，即兴挥毫写下的一首《寒梅图》。字迹苍劲有力，笔画间藏着一种孤傲的气节。
谭昭的心跳忽然加快了一拍。
她再次看向袖口上的梅花。
那逆行的针脚，那起笔的顿挫，那收锋时的回勾……竟然与太后御笔题字的笔画完全一致。
这不是失误。
这是暗号。
余姑姑以为自己在羞辱她，却不知自己亲手递来的，是一把钥匙。一把打开真相之门的钥匙，也是一把悬在余姑姑头顶的利剑。
谭昭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算计。
她将冬衣整齐地叠好，放在床头。然后，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寒风瞬间灌入室内，吹灭了仅剩的一点炭火。
黑暗笼罩了一切。
但在黑暗中，谭昭的眼睛亮得惊人。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游戏规则变了。
不再是余姑姑说了算，而是她，谭昭，要重新制定规矩。
而那朵未绣完的梅花，将成为她反击的第一枚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