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并没有因为谢晚的离开而减弱,反而像是被这老城区的屋檐截住,酿成了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陆远没有立刻转身去整理柜台。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张泛黄的卡片边缘,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纸面。刚才那一瞬间,当那个背影推开门,风铃发出清脆又沉闷的撞击声时,他确实愣住了。
不是疑惑。
如果是疑惑,他的眉头会皱起,眼神会聚焦在对方脸上寻找相似的五官。但他没有。他只是觉得胸口那块空了六年的地方,突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那种感觉太熟悉,熟悉到让他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她回来了。哪怕只是影子,哪怕只是声音,哪怕是另一个有着相同轮廓的女人。
释然,是因为恐惧终于落地。他害怕自己真的疯了,害怕这六年来所有的等待都只是一场独角戏。而现在,有一个活生生的人走进了这个空间,填补了那个巨大的空洞。哪怕这人是假的,至少此刻的孤独是真的。
“老板?”
门外传来陈伯的大嗓门,伴随着旱烟袋磕碰门框的声音,“这雨下得邪乎,你那花店没漏雨吧?刚才看见谢小姐进去了,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脸色白得像纸一样。”
陆远猛地回神,喉结滚动了一下,将卡片迅速塞进围裙口袋。“没事,陈伯。进来躲躲雨吧。”
他没有回答陈伯关于谢晚的问题。因为他知道,只要开口,就会暴露出他心底那点不可告人的私心。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刚才那一瞥,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
谢晚抱着那束红玫瑰,站在走廊尽头。
洗手间就在前面,但她不敢进去。镜子里的那个女人,眼眶微红,神情恍惚。她看着玻璃倒影中自己苍白的脸,指尖深深掐进牛皮纸里。
她在逃避。
逃避陆远那双过于深邃的眼睛,逃避那份突如其来的、带着温度的关怀。更逃避的是她自己内心深处的愧疚。
如果陆远真的把她当成了另一个人,那么这份温情就是一种施舍,一种基于误解的怜悯。她像一个窃贼,偷走了别人的悲伤,也偷走了别人给予的温暖。这种温暖像是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她早已麻木的心口,不致命,却隐隐作痛。
她需要冷静。需要确认自己还是谢晚,而不是谁记忆里的替身。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推开洗手间的门。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沉重,缓慢,带着湿漉漉的水气。
谢晚浑身一僵,没有回头。她知道那是陆远。
“外面雨太大了。”
陆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低沉,沙哑,像是被雨水浸泡过。
谢晚握紧了门把手,指节泛白。“谢谢,我……”
“路已经塌了一角,泥水漫进来了。”陆远走到她身边,却没有靠近,只是停在一个礼貌却又疏离的距离,“你抱着花,不方便走。而且,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他在撒谎。
谢晚透过洗手间的磨砂玻璃门缝,隐约能看到外面的街道。虽然积水严重,但并非完全无法通行。更重要的是,她完全可以找个借口,比如去隔壁书店借把伞,或者冒雨跑回家。
但她动不了。
陆远的话像是一道无形的墙,将她困在了这方寸之间。
“那就……麻烦你了。”谢晚轻声说道,声音细若蚊蝇。她习惯性地道歉,仿佛做错事的人是她。
陆远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
休息区比前厅更加昏暗。
这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花盆和未拆封的包装材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泥土气息。唯一的一张桌子是老旧的木桌,桌面上布满了岁月的划痕和水渍。
陆远指了指角落的一张椅子。
那是一把藤编的靠背椅,椅背很高,扶手圆润,已经被磨得发亮。椅子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边角有些卷曲。
谢晚愣了一下。
她的目光在那张椅子上停留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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