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十一点，江城市中心“云端”写字楼顶层的花房。空气里弥漫着高压喷淋系统特有的潮湿臭氧味，混合着百合花腐烂的甜腥。
尹默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攥着一把园艺剪，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对面那张铺满白色缎面的长桌上。那里放着一束刚切下的白玫瑰，花瓣边缘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败色泽，像是被某种强氧化剂侵蚀过。
镜头就在三米外。那是钟丽直播间的主机位，红色的录制指示灯像一只充血的眼睛，正贪婪地吞噬着这个封闭空间里的每一秒。
“家人们，看清楚了。”钟丽的声音通过高保真麦克风传遍整个花房，尖锐且带着刻意修饰的颤音，“这就是首富林先生遗孀生前最爱的‘月光女神’。今晚，我们要见证一场关于爱与死亡的终极实验。”
她手里握着一把银色的锋利剪刀，刀尖微微颤动，指向那束玫瑰，也隐隐指向尹默的喉咙。她的妆容精致得近乎病态，眼角的泪痣在补光灯下显得妖冶而疯狂。
“如果这花里有毒，我就当场剪断它，让毒素随花瓣飞散，证明这是天意。”钟丽冷笑一声，眼神狂热地盯着屏幕上的弹幕，“如果没毒，那就是尹默你个穷酸学徒在污蔑豪门，我要让你身败名裂。”
直播间的人数正在飙升。从最初的三千，迅速突破五万。那些充满恶意的、期待血腥的评论如瀑布般刷过：“赌有！”“网红要疯了！”“那个男的敢不敢闻一下？”
尹默没有看镜头，也没有看钟丽。他低下头，鼻尖凑近那束白玫瑰，距离不到一厘米。
苦杏仁味。
很淡，几乎被百合花的香气掩盖，但对于一个曾经协助法医处理过无数尸体的人来说，这种味道就像警笛一样刺耳。那是氰化物水解后的特征气味，也是剧毒氢氰酸的前奏。
“你在干什么？装神弄鬼吗？”钟丽皱起眉头，剪刀向前探了半寸，锋利的刀刃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寒芒，“观众们在等你回应呢，哑巴。”
“这不是‘月光女神’。”尹默的声音低沉，沙哑中带着一丝疲惫的理性，仿佛刚从一场漫长的尸检中醒来，“这是‘冰山’，一种杂交品种。它的细胞壁结构更紧密，通常不会释放如此明显的挥发性异味，除非……有人人为破坏了它的代谢平衡。”
“哈！”钟丽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像是在嘲笑一个小丑的拙劣表演，“植物学博士吗？别逗乐我了。我是园艺博主，我种了十年花，我告诉你，这就是月光女神！你想用这种冷知识来拖延时间，好让警察来救你吗？”
弹幕瞬间炸开：“主播牛逼！”“男的是个骗子吧？”“赶紧剪！别听他废话！”
尹默抬起头，目光穿过缭绕的水雾，直视钟丽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没有退缩，反而向前迈了一步。
“你的指甲缝里有泥土。”尹默突然说道。
钟丽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将手背到身后。“什么？”
“不是普通的园土，是富含腐殖质的酸性黑土。这种土壤只出现在城南废弃苗圃的B区，那里三年前发生过一起非法移植珍稀植物的案件。”尹默语速平缓，却字字如钉，“而你，钟丽小姐，上周刚刚在那片区域拍摄过‘荒野求生’系列视频。你并没有真的去野外，你是在那里挖了东西。”
钟丽的脸色瞬间变了。原本狂热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惊疑。她手中的剪刀微微抖动，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甚至更加凶狠。
“少在这里胡扯！”她厉声道，剪刀猛地挥向花束，“既然你不承认错误，那就让事实说话！我看谁敢拦我！”
就在剪刀即将触碰到花瓣的瞬间，尹默动了。
他没有去抢剪刀，也没有去护住花束。他只是伸出左手，轻轻捏住了其中一片最外层的花瓣，然后——松开了手指。
那片花瓣并没有落下，而是悬浮在半空，缓缓旋转。
不，不是悬浮。是风。
花房里的高压喷淋系统在这一刻意外启动，细密的水雾喷涌而出。但尹默利用刚才那一捏的动作，改变了局部的气流走向。水雾精准地包裹住了那片花瓣，将其与其余花朵隔离开来。
“你……”钟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片被水雾笼罩的花瓣，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现在，闻闻看。”尹默对着镜头，声音冷静得可怕，“如果你闻到的是清新的花香，说明我在撒谎。如果你闻到的是苦杏仁味，说明这束花被人动了手脚。而动手的人，此刻就站在我旁边。”
直播间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无数条消息刷屏：“真的有一股怪味！”“主播怎么不说话了？”“那个男的太吓人了！”
钟丽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确实闻到了那股味道，虽然微弱，但足以让她感到恶心。她的手开始颤抖，剪刀尖不再指向尹默，而是慌乱地在空中比划。
“巧合！这只是巧合！”她尖叫道，试图维持最后的尊严，“你们都被他洗脑了！我是专业的！这花绝对没问题！”
“是吗？”尹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几粒透明的晶体，“这是我从花茎切口处提取的残留物。根据光谱分析，这里含有微量的氰化钾。剂量不大，不足以致死，但足以让一个长期服用抗抑郁药物的人产生幻觉和心脏骤停。”
他看向钟丽，眼神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冷漠：“林太太最近一直在服用舍曲宁。这两种药物的相互作用，会放大神经毒性。你不需要杀人，你只需要让她‘看起来’像自杀。”
钟丽的瞳孔剧烈收缩。她没想到这个看似无害的花店学徒，竟然知道得这么清楚。更让她恐惧的是，尹默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
“你……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不再尖锐，而是带上了哭腔。
“因为我见过。”尹默淡淡地说，“三年前，江城发生了一起类似的‘意外’。也是白玫瑰，也是氰化物。当时我也在场，但我没能阻止嫌疑人逃脱。所以我知道，当一个人想要制造完美犯罪时，她会留下什么样的痕迹。”
钟丽后退了一步，撞翻了身后的花瓶。碎片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够了！”她突然大喊，猛地按下了直播间的暂停键。
画面定格在钟丽惊恐扭曲的脸上，以及尹默手中那枚微小的玻璃瓶上。
“造谣！他在造谣！”钟丽对着已经黑屏的摄像头怒吼，随后转身冲向门口，“保安！叫保安！”
然而，门已经被锁死了。
与此同时，花房的入口处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两辆黑色的警车停在楼下，红蓝闪烁的警灯照亮了整个顶层。
苏曼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漠。
“尹先生，”苏曼的声音如同冰水，“警方需要你协助调查。另外，林太太的遗产交割程序将暂时冻结，直到所有疑问得到澄清。”
尹默看了一眼钟丽，后者正瘫坐在地上，妆容花掉，眼神空洞。
“苏律师，”尹默收起玻璃瓶，语气平静，“你确定林太太喜欢白玫瑰吗？”
苏曼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林太太生前最讨厌的白色，就是白色。她说过，白色是死亡的颜色，是虚伪的象征。”
尹默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他知道，自己已经回不去了。花店的执照将被吊销，他将转入地下，成为黑市的情报贩子。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最糟糕的是，他终于明白了一个问题：为什么林太太生前最讨厌的白玫瑰，会出现在她的床头？
而且，是谁，在深夜里，亲手将这束致命的礼物，插进了那个注定要死的女人的花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