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黄昏，雪下得紧。
武昭宁偏殿的窗棂被寒风拍打得吱呀作响，屋内炭火不足，寒意顺着地砖缝隙往上爬。掌事姑姑双手捧着那只紫檀木盒，站在门槛外，像一尊凝固的木雕。盒盖微启，露出一角暗红色的云锦，上面用金线绣着一朵硕大的梅花，花瓣边缘泛着诡异的冷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脂粉味，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腥甜，让人喉咙发紧。
「娘娘，曹婉仪娘娘说，这身冬衣是特意为您赶制的，说是……亡妃沈氏旧物改制，沾了福气，您穿上定能暖身。」
掌事姑姑的声音低哑，眼皮垂着，不敢看武昭宁的眼睛。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指甲掐进掌心，渗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迹。她知道这衣服有问题，内衬里夹着的不是棉花，而是碎冰片混合了某种致幻的草药。一旦穿上，不出半刻钟，寒气入骨，神智昏沉，届时在太后寿宴上失仪，便是死罪。但她更知道，这是曹婉仪的命令。死人不会说话，活人要按剧本演。她只要把盒子送进来，剩下的，就不是她能管的了。
武昭宁坐在榻边，手里捏着一枚银针，正细细地挑着烛花。听到这话，她手中的动作停了一瞬，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映亮了她苍白却平静的脸。
「沈氏？」她轻声重复这两个字，语调平稳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沈姐姐去世不过三月，她的遗物怎会出现在这里？又是谁的手笔，敢拿先人的东西来充恩宠？」
掌事姑姑身子一颤，额头渗出冷汗：「娘娘息怒，奴婢不知。只是曹娘娘吩咐，说这是宫里的旧例，为了安抚新晋嫔妃的心，才用了这法子。若是不喜，奴婢这就端回去……」
「端回去？」武昭宁抬起眼，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掌事姑姑的脸，「曹姐姐的好意，若是退回去了，旁人该怎么想？是不是觉得本宫不识抬举，连一件‘情义’都受不起？」
她站起身，裙摆拂过冰冷的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但她走得极稳。
「可是娘娘，」掌事姑姑忍不住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这衣服……太厚了，冬日穿着，怕是……」
「怕什么？」武昭宁走到桌前，拿起那紫檀木盒。指尖触碰到盒盖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啃噬她的皮肤。她强忍着那股恶心感，没有立刻打开，而是轻轻敲了敲盒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怕冷？还是怕热？」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眼神却冷得像窗外的冰雪，「曹姐姐费心费力做的衣裳，本宫若不穿，岂不是辜负了她的一片苦心？再说，沈姐姐的事，宫中上下谁不知道是意外？如今有人借她的名头送来温暖，本是好事。若本宫拒之门外，反倒显得心虚了。」
掌事姑姑愣住了。她没想到武昭宁会接得这么干脆，甚至没有质问衣服的来历，也没有检查其中的机关。这种反常的镇定，让她心里没底。难道武昭宁早就知道了？还是说她根本不在乎？
「既然娘娘喜欢，那奴婢就告退了。」掌事姑姑后退一步，深深福身，转身欲走。
「等等。」武昭宁忽然开口。
掌事姑姑僵在原地，背脊僵硬，不敢回头：「娘娘还有何吩咐？」
武昭宁没有看她，只是伸手探入木盒，指尖隔着布料，缓缓抚过那朵金线绣成的梅花。触感粗糙，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颗粒感。那是冰片融化后又重新凝结的痕迹。
「告诉曹姐姐，」武昭宁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字字清晰，「本宫很喜欢这朵梅花。尤其是它的花蕊部分，做得格外精致，像是……刚被人用手揉过一样。」
掌事姑姑的袖口微微颤抖了一下。她听出了话里的弦外之音——武昭宁已经察觉了异常，甚至可能摸到了里面的异物。但她没有点破，只是低着头，声音发颤：「是，奴婢一定带到。」
「去吧。记得，别让人看见你空着手回来。」武昭宁淡淡说道，随即挥了挥手，示意她离开。
掌事姑姑如蒙大赦，快步退了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直到那扇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声，武昭宁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松弛下来。
「主子！」小翠从屏风后冲出来，脸色煞白，手中紧紧攥着一块剪下来的衣料碎片，「这衣服里有鬼！我刚才偷偷看了一眼，内衬里全是冰块，还有一股怪味！咱们不能穿啊！要是穿了，明日寿宴上出了事，咱们可怎么活？」
武昭宁接过那块碎片，放在鼻尖闻了闻。果然，除了冰块的寒气，还有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那是砒霜混合了某种香料的味道。只要体温升高，这些毒素就会挥发，通过毛孔侵入体内。
「不穿，就是抗旨。」武昭宁将碎片随手扔进火盆，看着它在火焰中迅速卷曲、变黑，最终化为灰烬，「曹婉仪要的不是我的命，是我的‘失仪’。若我不穿，她可以说我傲慢无礼，目无尊长；若我穿了，她可以说我贪恋恩宠，不顾安危。无论哪种，都是陷阱。」
「那……那怎么办？」小翠急得眼圈都红了，「难道真要穿着这毒衣去赴宴？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冻坏了身子，或者中毒身亡，咱们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武昭宁转过身，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大雪。雪花落在玻璃上，瞬间融化，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像是眼泪，又像是血迹。
「她以为我在害怕。」武昭宁低声自语，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朵梅花的刺绣图案，「可她忘了，沈姐姐的死，不是意外。」
她想起沈氏临终前的眼神，那是一种深深的恐惧和不甘。而曹婉仪，那个总是戴着厚重珍珠耳坠的女人，最近总是做噩梦，深夜里常常惊醒，嘴里念叨着沈氏的名字。她用这种迷信的方式杀人，既是出于嫉妒，也是出于恐惧。她害怕沈氏的鬼魂索命，所以要用这种方式，让沈氏的“遗物”成为诅咒的载体。
但这恰恰是她最大的弱点。
「小翠，」武昭宁忽然问道，「你说，若是我现在把这衣服烧了，曹婉仪会是什么反应？」
「她会生气，会觉得您不识好歹，说不定还会向太后告状，说您亵渎先人遗物。」小翠急切地回答。
「没错。」武昭宁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寒芒，「但如果我不烧，也不穿呢？」
「那……」
「我要让她知道，我看穿了她的把戏，但我选择不揭穿。」武昭宁拿起那件冬衣，并没有披在身上，而是将其展开，挂在床头的架子上。暗红色的云锦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格外诡异，那朵金线梅花仿佛在冷笑。
「我要穿着它，但不是作为礼物接受者，而是作为审判者。」武昭宁的手指划过衣领，感受着里面冰片的锋利，「我要让她明白，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有些秘密，即便埋在冰层之下，也会慢慢浮现。」
小翠似懂非懂地看着主人，只觉得武昭宁的眼神比外面的雪还要冷冽。
「去，把我的银针拿来。」武昭宁坐回桌前，重新拿起那枚银针，「我要在这件衣服上，留下一点‘记号’。一个只有曹婉仪能看懂的记号。」
窗外，风更大了。雪片拍打在窗纸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而那件挂在架子上的【亡妃沈氏遗物冬衣】，静静地立在阴影中，等待着它的下一个主人，也等待着它即将掀起的血雨腥风。
当武昭宁指尖再次触碰到那朵梅花时，为什么掌事姑姑的袖口会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