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的空气像凝固的猪油,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霍天霸坐在主位,手里晃着半杯红酒,眼神轻蔑地扫过武峥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就在刚才,侍应生将一杯廉价的赤霞珠重重磕在桌角,酒液溅出,弄脏了那块布料。
“喝。”霍天霸把酒杯往前一推,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今天是你入赘霍家的日子,连杯酒都不敢敬,是想让全帝豪酒店的人看我们霍家的笑话?”
周围坐着霍家的亲戚,霍明的未婚妻、苏晴的几个远房表亲,还有几个霍家公司的中层经理。他们没人说话,只是低着头切牛排,或者假装看手机,仿佛只要不抬头,这场羞辱就与他们无关。
武峥没动。
他的手指按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看着那杯浑浊的红酒,胃里一阵翻腾。不是嫌酒劣,而是这酒里泡着霍天霸对他整整三年的轻视。
“我不喝。”武峥开口,声音低沉,简短,不带任何情绪起伏。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霍明第一个笑出了声,他靠在真皮沙发背上,手里把玩着一串看起来价值不菲的佛珠——那是他上周刚租来撑场面的道具。“哟,姐夫这是嫌酒不好?还是觉得咱们霍家配不上你的金贵身子?”
他凑近武峥,身上喷着劣质古龙水的味道,刻薄地嘲讽道:“我听说你在外面给人送外卖的时候,最讲究的就是个‘准时’和‘听话’。怎么,到了这儿,脾气倒是长了?”
苏晴缩在角落,眼眶通红,怯懦地拉住武峥的衣角,声音带着哭腔:“武峥,你就喝了吧……爸今天高兴,你别惹事,好不好?我不想回家被骂……”
武峥低头看了一眼妻子颤抖的手,心里没有波澜。他知道苏晴怕什么,也知道霍天霸要什么。
霍天霸要的不是酒,是服从。是他作为一家之主,对赘婿绝对的控制权。他要武峥当众低下头,承认自己低人一等,这样霍家在家族面前才有面子,才能掩盖最近资金链断裂的狼狈。
“武峥,别给脸不要脸。”霍天霸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把酒杯重重顿在桌上,玻璃底座发出清脆的响声,“你不喝,就是看不起我这个岳父。就是不孝。”
这两个字像两记耳光,扇在武峥脸上。
在这个城市,孝顺是悬在头顶的剑。尤其是在这种公开场合,如果不喝,就等于公开挑战霍家的权威。到时候传出去,武峥不仅是个废物赘婿,还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周围的亲戚们终于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武峥。有人同情,但更多的是冷漠的看戏心态。他们等着武峥屈服,等着他端起酒杯,像条狗一样舔干净桌上的污渍。
赵经理站在门口,手心全是汗。他曾受过武峥一次救命之恩,此刻想上前阻拦,却又不敢。霍家是帝豪酒店的VIP大客户,得罪了霍天霸,整个酒店都得陪葬。他只能圆滑地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小心翼翼地提醒:“霍总,武先生可能身体不适……”
“闭嘴!”霍天霸怒吼一声,“谁让你多嘴的?滚出去!”
赵经理脸色煞白,连忙退到阴影里,不敢再发一言。
武峥缓缓站起身。
他的动作很慢,却很稳。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霍天霸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他以为武峥要爆发,要撒泼打滚,或者跪下求饶。
然而,武峥只是平静地整理了一下袖口,遮住了那块红酒渍。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深褐色的瓷瓶。
瓶子并不华丽,甚至有些古朴笨重,但在灯光下,瓶身流转着一层温润的光泽。瓶口封着红色的泥,上面盖着一个鲜红的印章。
霍天霸愣住了。
霍明也停止了笑声,瞪大了眼睛。
苏晴忘记了哭泣,呆呆地看着那个瓶子。
武峥将瓶子轻轻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这声音不大,却像是敲在每个人心头的鼓点。
“我不喝这个。”武峥指了指那杯赤霞珠,然后指向那个瓷瓶,“我要喝这个。”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盯着那个瓶子。
霍天霸的目光落在瓶身上,瞳孔猛地收缩。他认得这个包装,或者说,他听说过这种包装的存在。
那是1983年的飞天茅台。
在这个年代,真正的83年茅台早已绝迹,市面上流通的多为假酒或仿品。但眼前这个瓶子,那种特有的土黄色瓷质,那种沉稳的重量感,绝不是现代工艺能模仿出来的。
更重要的是瓶口的封泥。
那是一枚已经绝版的火漆印,图案是一只展翅的凤凰,边缘有着细微的裂纹,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霍天霸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想要伸手去拿,却被武峥侧身挡住。
“这是哪来的?”霍天霸的声音有些干涩,傲慢的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
武峥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霍天霸,眼神深邃如井。
他在等。
等霍天霸认出这瓶酒的真正价值,等霍天霸意识到,自己一直踩在脚下的赘婿,手中握着的可能是他霍家如今最急需的东西。
霍明咽了口唾沫,轻浮的脸上露出一丝贪婪:“姐夫,你这酒……不会是从地摊上淘来的假货吧?现在造假技术可厉害了,连我都差点信了。”
他说着,手已经不自觉地伸向酒瓶,想要摸一摸那瓶身,确认真伪。
武峥的眼神冷了下来。
“放下。”
两个字,从武峥嘴里吐出,带着前所未有的寒意。
霍明吓得手一缩,讪笑道:“开个玩笑嘛,姐夫这么紧张干什么?不就是瓶酒吗……”
“我说,放下。”武峥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却让霍明感到一股莫名的恐惧。
霍天霸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惊和嫉妒。他不能输,至少在气势上不能输。
“好,好一个女婿。”霍天霸冷笑一声,重新端起自己的红酒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就算你拿出真茅台又如何?今天这顿饭,规矩是我定的。你不喝我的酒,就不许开这瓶酒。”
他试图用长辈的身份压制武峥。
武峥笑了。这是他今晚第一次笑,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规矩?”武峥轻声说道,“霍总,你确定,你还能定得了今天的规矩?”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威胁。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
窗外的霓虹灯闪烁,透过落地窗照进包厢,在武峥身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霍天霸死死盯着武峥,又看了看那瓶茅台。
他突然想起最近公司催债的电话,想起那些供应商警惕的眼神,想起霍婉儿昨晚偷偷问他的那句话:“爸,如果我们真的撑不住了,能不能找武峥帮帮忙?”
当时他嗤之以鼻,认为武峥只是个废物。
但现在,看着那瓶绝版的1983年飞天茅台,霍天霸心中升起一股不安。
如果这瓶酒是真的,那么武峥背后的资源,恐怕远超他的想象。
“开酒。”霍天霸突然说道,声音有些沙哑。
他想看看,这瓶酒到底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他就要想办法抢过来,或者至少,把它变成霍家的面子。
赵经理犹豫了一下,看向武峥。
武峥点了点头。
一名侍应生战战兢兢地走上前,拿起开瓶器。
然而,就在开瓶器即将触碰到瓶塞的那一刻,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是霍家的法律顾问,也是霍天霸的死对头,周凯。
“霍总,”周凯冷冷地说道,“我想你需要看看这个。关于霍氏集团下个月破产清算的通知,以及……你私自转移资产的证据。”
霍天霸的脸色瞬间惨白。
武峥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并没有急着去证明什么,也没有急着去揭露霍家的丑闻。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那瓶1983年的飞天茅台,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霍天霸崩溃,等待霍家虚伪的体面被彻底撕碎。
而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瓶未开的茅台上。
封泥上的火漆印,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那是一只凤凰,一只正在涅槃的凤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