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分。
医院后勤垃圾中转站。
空气里弥漫着腐烂菜叶和消毒水混合的酸腐味，像是一口巨大的、正在发酵的肺。
裴青推开厚重的防火门，冷风裹挟着雨水倒灌进来，吹得他白大褂猎猎作响。
这里是城市的盲区，也是证据的坟墓。
他手里攥着一把折叠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走廊尽头，一盏昏黄的防爆灯忽明忽暗，发出电流过载的滋滋声。
赵刚靠在墙边，手里转着一根橡胶警棍，眼神浑浊。
看到裴青，他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挡在了那个标有“生物危害”字样的黑色垃圾桶前。
“裴医生。”
赵刚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烟味。
“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
“让开。”
裴青没有停步，脚步踩在湿滑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扎进空气里。
赵刚眯起眼睛，目光扫过裴青苍白的脸，又落在他身后空荡荡的走廊上。
“警方已经封锁了现场。”
赵刚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头顶闪烁的红光。
“法医还在里面做初步勘查。你是想妨碍公务？还是想坐牢？”
他在赌。
赌裴青这个实习生不敢闹事。
赌柳振东给的封口费足够买通所有良心。
裴青停下脚步。
距离赵刚只有两米。
他能闻到赵刚身上那股廉价的古龙水味，试图掩盖烟草和汗水的气息。
但他闻不到恐惧。
赵刚是专业的。
或者说，他是被驯化的狗。
“我不需要进去。”
裴青淡淡地说。
“我只拿回我的东西。”
赵刚嗤笑一声，握紧了警棍。
“你的东西？”
“那根针早就成了证物。根据《医疗纠纷预防和处理条例》，任何涉及医疗事故的器械都必须封存。你拿走，就是销毁证据。”
他说得冠冕堂皇。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法律条文里抄下来的。
裴青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里，他在听。
听赵刚呼吸的频率，听远处警笛的余音，听自己心跳的节奏。
然后，他动了。
不是冲向赵刚，而是侧身一步，肩膀狠狠撞向旁边的金属货架。
哐当！
货架上的纸箱倾倒，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赵刚下意识转头去扶，身体重心偏移。
就是这一瞬。
裴青的手指已经探入了垃圾桶边缘的阴影中。
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缝隙，是垃圾桶盖子与桶身连接处的死角。
昨晚，他将银针扔进去时，特意用了一根棉签垫在针尾下方。
那是恩师教过的“无痕”手法的一部分。
为了避开直接接触塑料内壁，防止指纹残留。
但现在，棉签不见了。
银针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凝胶状物质。
它覆盖在垃圾桶的内壁上，散发着一种极淡的苦杏仁味。
裴青瞳孔微缩。
这不是普通的清洁剂。
这是“蚀痕胶”。
一种能溶解有机残留物，同时形成保护膜的化学制剂。
有人在这里处理过现场。
而且，是在警方到达之前。
“你在找什么？”
赵刚猛地转身，警棍指向裴青的咽喉。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冷漠，而是警惕。
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裴青没有回答。
他蹲下身，戴上手套，指尖轻轻触碰那层凝胶。
冰凉，滑腻，像蛇皮。
他用指甲刮下一点点，放在鼻尖嗅了嗅。
苦杏仁味更浓了。
伴随着一股淡淡的臭氧味。
这是高压电击后留下的味道。
裴青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
昨晚断电的那一刻，备用电源启动失败，但有一瞬间，电压出现过剧烈的波动。
那不是故障。
那是人为的脉冲干扰。
有人在切断电源的同时，释放了一次微弱的电磁脉冲。
目的是什么？
不是为了杀人。
是为了抹除数据。
或者是……抹除痕迹。
裴青抬起头，看向赵刚。
“谁让你守在这里的？”
他问。
赵刚脸色一变，握紧警棍的手微微颤抖。
“我说了，别碰证物！”
“我不是要碰证物。”
裴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我是在确认，我的病人是不是真的死了。”
他绕过赵刚，走向垃圾桶的另一侧。
那里有一个排水口，连接着医院的排污系统。
如果银针掉进去了，那就真的完了。
但裴青知道，柳振东不会这么做。
太婆还活着。
银针必须留在现场，作为“医疗事故”的证据，或者作为“谋杀未遂”的铁证。
取决于柳振东想要哪种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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