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告：重力核心波动值超标。当前车间结构完整度：12%。预计坍塌时间：4分30秒。】
红色的警告字样像烙铁一样烫在柳生的视网膜上，伴随着窗外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的轰鸣，每一声都像是倒计时的心跳。空气里弥漫着铁锈、臭氧和潮湿霉菌混合的恶臭，这种味道他闻了三年，早已渗进骨髓。
“别动。”
范经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得像冰锥刺入耳膜。他穿着那件笔挺却沾满油污的白色制服，手里捏着一块发光的电子板，眼神里没有看人的神色，只有在看一堆待处理的废料。
柳生喘着粗气，左眼视野边缘的黑斑又扩大了一圈。那是视网膜病变的征兆，但他不能停。手中的重型扳手还在颤抖，因为重力异常导致的微震让他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
「范……经理……」柳生的声音嘶哑，带着血腥味，「校准仪……锁死了。手动输入无效。」
「我知道。」范经理走到主控台前，皮鞋踩在湿滑的油污地面上，发出黏腻的声响。他把电子板举到柳生面前，屏幕幽蓝的光映着他那张虚伪而冷漠的脸，「系统显示，常规维修协议已失效。核心参数被篡改，需要‘生物神经’进行强制覆写。」
柳生瞳孔骤缩。他终于看清了那块电子板上的规则。
【重力校准仪·维护界面】
【当前任务：稳定核心波动】
【可用支付方式：】
【1. 标准工时抵销（余额不足）】
【2. 肢体完整性捐赠（最低单位：单侧视觉神经束）】
【3. 生命体征预支（利率：1000%/小时）】
第一条规则像一把锯子，锯开了柳生最后的侥幸。他试图寻找替代方案，手指疯狂地在虚拟键盘上敲击，想要调用备用手动校准程序。
【错误：非标准操作禁止。权限锁定中。】
「你在干什么？」范经理皱眉，眉头紧锁成一个厌恶的形状，「想拖延时间？柳生，你的债务逾期最后通牒就在今晚。如果不完成维修，我会直接切断你的氧气供应，并销毁你剩下的身体零件。」
「我……可以……用血……」柳生咬着牙，汗水流进眼睛里，刺痛难忍，「系统……有血液……作为导电介质的……旧协议……」
「旧协议早就废除了。」范经理冷冷地打断他，「现在的系统很公平。明码标价。你想活命，就得付得起价。」
身后的黑暗中，老鬼咳嗽了一声，沙哑的声音里带着嫉妒和贪婪：「柳生，把你那个备用关节卖了……还能换两瓶止痛药……别逞强了……」
柳生没有回头。他知道老鬼一直在偷卖他的零件，但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
重力核心的嗡鸣声越来越大，头顶的金属支架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灰尘簌簌落下，砸在柳生的后颈上，冰冷刺骨。
「还有三分钟。」范经理看了看手腕上的终端，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讨论天气，「如果你不能在十分钟内支付代价，我就把这里封锁。到时候，就算核心爆炸，我也能说是维修工操作不当导致的事故。我的业绩保住了，你呢？」
柳生盯着屏幕上的第二条规则。
【单侧视觉神经束】
他的左眼已经模糊不清，黑斑像墨汁滴入清水般扩散。其实他早就患有严重的视网膜病变，视力本就不佳。如果失去左眼，他还能看见吗？还是说，这只是让他彻底沦为废物的第一步？
「为什么……是今天？」柳生反问，声音微弱，「昨天……还好好的……」
「因为昨天的波动值没超标。」范经理淡淡地说，「但今天，上级要来检查。我需要掩盖管理疏忽造成的参数异常。所以，你必须修好它。这是命令，也是交易。」
柳生感到一阵眩晕。这不是意外，这是谋杀。范经理私自修改了重力核心的参数，导致异常并非自然发生，而是人为制造的危机。现在，他要甩锅给他这个底层耗材。
「我不……愿意……」柳生后退一步，背脊撞上冰冷的控制台。
「由不得你。」范经理向前迈了一步，阴影笼罩了柳生，「要么付钱，要么死。系统不会等你犹豫。」
此时，视野中的黑斑已经蔓延到了中心。柳生看不清范经理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那股压迫感如同实质的重压，碾碎他的尊严。
他必须做出选择。
如果拒绝，三分钟后氧气切断，他会窒息而死，或者被坍塌的重力场压成肉泥。
如果接受，他将永久失去左眼视力。
「定金……」柳生突然开口，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先……付定金……」
范经理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随即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明智的选择。系统接受肉体组织作为临时抵押。请提供样本。」
柳生举起右手，左手抓起那把生锈的扳手。他没有犹豫，也没有尖叫，只是狠狠地咬住自己的下唇，直到尝到更浓烈的血腥味。
他用扳手的尖端，对准了自己的左手食指指尖。
「咔哒。」
金属切入皮肉的闷响在狭窄的车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剧痛瞬间炸开，温热的血液涌出，顺着指尖滴落在主控台的采集槽里。
【检测到生物组织样本。估值计算中……】
【扣除疼痛系数。】
【定金存入成功。剩余时间：2分45秒。】
柳生瘫软在地，左手食指血肉模糊，但他感觉不到太多疼痛，因为更大的恐惧和绝望正在吞噬他。他看着系统界面上那一行行冷酷的数字跳动，那是他生命的标价。
范经理蹲下身，捡起一块干净的手帕，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灰尘，居高临下地看着柳生：「很好。现在，开始维修吧。记住，不准使用任何非标准工具。否则，扣款加倍。」
柳生撑着地面，艰难地爬向重力核心。每移动一寸，视野就黑一分。那些黑斑不再是静态的斑块，它们开始蠕动，像是有生命的小虫在啃食他的世界。
他伸出手，触摸到滚烫的核心外壳。电流穿过他的指尖，带来麻痹感。他开始按照系统提示，调整内部的线圈。
每一次调整，都需要极大的专注力。但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周围的世界只剩下黑白两色。
「快点。」范经理在旁边催促，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我要看到读数下降。」
柳生不敢停。他想起自己欠下的巨额债务，想起家里等着医药费的妹妹，想起如果失败会被销毁的命运。
他必须活下去。哪怕付出双眼。
随着最后一颗螺丝拧紧，重力核心的嗡鸣声逐渐平息。红色的警报灯变成了绿色。
【任务完成。】
【支付确认中……】
【扣除项目：左眼视力（永久）。】
【报酬结算：信用点+500。氧气供应恢复24小时。】
柳生大口喘息着，眼泪混着汗水流下来。他抬起手，想要擦拭眼睛，却发现左眼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不是看不见光，而是连“黑暗”的感觉都没有了，仿佛那里有一个空洞，直通虚无。
范经理拿起电子板，看了一眼上面的数据，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干得不错。虽然过程有点难看，但结果符合预期。去领报酬吧，柳生。记得，下次别再让我失望。」
说完，他转身离去，白色制服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柳生独自坐在潮湿冰冷的地面上，听着窗外依旧狂暴的雨声。他试着转动眼球，但左眼毫无反应。右边的视野依然昏暗，黑斑几乎占据了半个画面。
他颤抖着打开系统面板，查看刚才的交易记录。
在这一刻，一个荒谬而恐怖的疑问浮现在他心头。
为什么系统界面上显示的“左眼视力”估值，比三年前高出整整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