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无数根冰冷的钢针,狠狠砸在天穹科技大厦的玻璃幕墙上。
地下二层垃圾房,空气里弥漫着腐烂食物和消毒水混合的酸臭味。庞默蹲在角落,手里捏着一张从黑色垃圾桶边缘捡起的纸条。
纸很粗糙,边缘沾着暗红色的油污,像是干涸的血迹。
上面用鲜红的墨水写着一行字,字迹锋利得像刀刻:
【第零号禁令·闭眼篇】
规则一:今晚20:00起,全员闭眼。违者,抹杀。
庞默的拇指指腹摩挲过纸面,触感湿滑。他抬起左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利用痛觉确认自己还活着。然后,他在对面斑驳的水泥墙上,用指甲刻下第一道痕迹。
*如果看不见,就活下来。*
这是第一条被验证的生存法则。
头顶那盏接触不良的白炽灯突然闪烁了一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紧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
节奏均匀,每一步都踩在庞默的心跳间隙上。
“出来吧,庞工。”
声音透过厚重的防火门传来,隔着金属,依然优雅、冰冷,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礼貌。
阮慎。
安保主管。
庞默没有动。他的耳朵捕捉到了门锁电子元件轻微的蜂鸣声——那是门禁系统被远程锁死的信号。
“我知道你在里面。”阮慎的声音近了,伴随着怀表链子碰撞的清脆声响,“你刚才翻看了垃圾桶里的‘废弃物’。根据《员工行为准则》补充条款,清理现场时不得留存任何纸质记录。”
庞默低下头,将那张带血的纸条迅速塞进袖口内侧的夹层。他的动作极轻,几乎没有发出布料摩擦的声音。
“我只是想确认清洁流程是否合规。”庞默开口,声音低沉,没有任何起伏。
门开了。
一股潮湿的冷风裹挟着雨腥味涌入室内。阮慎站在门口,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脸上戴着无框眼镜,镜片后那双眼睛锐利如刀。他手里拿着一块擦得锃亮的银质怀表,拇指轻轻按在表盖上。
在他身后,两个穿着制服的保安举着强光手电,光束刺破了垃圾房的昏暗,直直打在庞默脸上。
强光。
庞默本能地想要眯起眼睛,但脑海中闪过纸条上的警告:*违者,抹杀。*
他强迫自己睁大双眼,直视那两束足以致盲的光线。瞳孔剧烈收缩,泪水瞬间涌出,刺痛感顺着视神经钻入大脑。
“庞先生,”阮慎走进房间,皮鞋踩在积水的地面上,发出啪嗒的声响,“天穹科技讲究秩序。秩序的核心,是执行。”
他走到庞默面前,距离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烟草味。
“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阮慎微笑着,眼神却没有任何温度,“那些清洁工,因为多看了一眼监控死角,已经‘意外’坠楼了。你很聪明,知道把纸条藏起来。”
庞默沉默不语。
“但是,”阮慎伸出手,指尖夹出一支钢笔,在空气中晃了晃,“有些东西,不是藏起来就能消失的。比如,你的视线。”
就在这时,庞默注意到阮慎的右手食指在微微颤抖。
那不是紧张,而是某种药物戒断反应后的细微痉挛。阮慎依赖一种名为“清醒剂”的药物来维持极度专注的状态,而此刻,药效正在衰退。
这是一个破绽。
但庞默不能暴露。他必须遵守规则。
“阮主管,”庞默缓缓抬起头,尽管眼球布满血丝,但他坚持不眨眼,“我只是个清洁工。我不懂什么禁令,我只知道要把垃圾清理干净。”
“是吗?”阮慎冷笑一声,抬手看了看表,“20:05分。还有五十五分钟,全楼断电。在那之前,我需要你‘配合’一下。”
他打了个响指。
身后的两名保安立刻上前,一人抓住庞默的一只手臂,将他强行按在满是污垢的墙壁上。
“我要检查你的口袋。”阮慎说。
庞默感到肋骨被挤压的剧痛,但他依然保持着绝对的静止。他知道,任何剧烈的反抗都会被视为“违规”。
阮慎的手伸进了庞默的左臂衣袖。
指尖触碰到那张硬挺的纸条。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阮慎的手指停住了。他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找到了。”
他没有立刻抽走纸条,而是用两根手指捏住一角,缓缓拉出。那张沾满血污和油污的纸条暴露在惨白的灯光下。
“《第零号禁令·闭眼篇》……”阮慎念出了名字,语气中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很有趣的设计。你知道吗?这张纸条本该在今晚八点整焚毁。它是上一季度数据造假丑闻的最后一块拼图。”
他将纸条举到眼前,借着灯光仔细端详背面的内容。
庞默的心脏狂跳。
背面。
他只撕下了正面的一半,背面还有半张。
如果阮慎看到背面的签名缩写‘R.S.’,就会知道他是谁派来的清道夫。但如果阮慎看不到……
“你看,”阮慎突然凑近庞默的脸,呼吸喷在他的额头上,“规则第一条:闭眼。但你一直睁着眼。”
话音未落,阮慎猛地挥手。
一道无形的力量击中庞默的后颈。
那是高压电击器的启动声。
庞默浑身肌肉痉挛,意识瞬间模糊。但他死死咬住牙关,没有发出一声呻吟。在失去知觉前的最后一秒,他感觉到阮慎将那张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碎纸机。
机器轰鸣。
一切归于寂静。
……
不知过了多久。
庞默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垃圾房外的走廊上。雨水从破碎的天窗滴落,打在他的脸上,冰凉刺骨。
周围空无一人。
只有远处传来的雷声,滚滚而过,如同巨兽的低吼。
他挣扎着坐起身,摸了摸左臂。衣袖还在,但里面的纸条不见了。
阮慎拿走了它。
庞默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指甲缝里全是泥土和血迹。他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天台的铁门。
门上贴着一张新的告示,被雨水浸透,墨迹晕染开来。
但在那片模糊的黑色中,庞默隐约看到了一行小字,是用血写的,或者只是反光?
*别回头。*
他僵住了。
身后,传来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哒。哒。哒。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庞默的瞳孔剧烈震颤。
为什么这张本该在今晚焚毁的指令,会出现在最底层的垃圾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