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像细密的针,扎在新都老城区的霓虹灯牌上。
谭默盯着手腕上的全息投影。倒计时:02:58。
左眼视野里,那个地址悬浮在灰暗的巷口上方,字体猩红,像刚割开的伤口。那是他今天最后一单,也是保住左眼视力的最后筹码。只要送达,系统就会撤销「视力扣除」的指令。
“还有两分钟。”小雅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急促得像是在喘气,“谭默,别停!前面有个数据幽灵堵路,我看见了,它在干扰你的导航信号!”
谭默没说话。他拧动车把,电动车发出刺耳的电流声,冲进了狭窄的巷弄。
雨水顺着头盔边缘流下,模糊了视线。但左眼依然清晰,那种被算法强行维持的、冰冷的清晰度。他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数据碎片,那些别人看不见的“幽灵”,正像苍蝇一样围着那扇门打转。
“它不是普通的干扰。”小雅语速更快了,“是‘神谕’系统的底层代码溢出。你……你要小心,范刚在监控这一带。如果超时,他有权直接执行强制清算。”
谭默猛地捏闸。车轮在湿滑的地面上划出一道弧线,车身剧烈摇晃。
前方十米,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人影突然出现在巷口。那人没有脸,只有一团扭曲的数据流构成的轮廓。这是数据幽灵,通常是系统bug的具象化,但此刻,它静止不动,像一堵墙。
“过不去。”小雅惊呼,“绕路要四十秒!来不及了!”
倒计时:01:30。
谭默深吸一口气,肺叶里充满了潮湿的铁锈味。他没有绕路,而是加速,径直冲向那团黑影。
就在车头即将撞上黑影的瞬间,左眼视野里的红色地址突然闪烁了一下。
【警告:检测到高危路径冲突。】
【选项 A:绕行(预计超时 40 秒)。】
【选项 B:支付代价,开启「穿透模式」。】
【代价:左眼永久视力剥夺。】
【确认?】
谭默的手指僵在刹车杆上。
“不选。”他在心里吼道,“我还没送完!”
但他没有操作。因为系统没有给他拒绝的按钮。
那是「神谕」系统的铁律:当骑手面临无法解决的物理障碍时,系统有权征用骑手的生物资产作为通行费。
左眼一阵剧痛,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钎捅进了眼球深处。
世界瞬间黑了一半。
右眼还在运作,但左眼的黑暗迅速蔓延,吞噬了所有的色彩和细节。那团数据幽灵不见了,红色的地址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黑洞。
【交易完成。】
【左眼视力已扣除。】
【「穿透模式」已激活。】
【剩余时间:00:45。】
谭默感觉身体轻飘飘的,仿佛灵魂被抽走了一半。他歪着头,只用右眼死死盯着前方。那团黑影竟然真的消散了,就像从未存在过。
他冲了过去。
巷口的门开了。里面坐着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
范刚。
站长范刚手里捏着一支红笔,正对着空气比划着。听到电动车的轰鸣声,他抬起头,脸上挂着那副虚伪而温和的笑容。
“谭默,辛苦了。”范刚的声音通过车载扬声器传出来,带着笑意,“这单有点急,不过你处理得很果断。看来,你很有牺牲精神。”
谭默停在门口,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他看不清范刚的脸,只能看到右眼里那个模糊的金丝眼镜反光。
“放餐。”谭默说。声音冷硬,像金属撞击。
“等等。”范刚伸出一只手,按住了车门,“系统提示,你的左眼状态异常。虽然已经完成了扣除,但为了安全起见,我们需要进行二次校验。”
“没时间了。”谭默看了一眼倒计时:00:15。
“我知道,我知道。”范刚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一种长辈般的无奈,“但是规则就是规则。你看,你的左眼现在全黑了,对吧?这在医学上是不可逆的损伤。系统需要你确认,是否接受这个‘免死金牌’?”
谭默沉默着。
他知道范刚在说什么。失去左眼,意味着他不再是完整的骑手,而是一个残缺品。但在「神谕」系统里,残缺品往往拥有更高的权限,因为他们更听话,更绝望。
“确认。”谭默说。
“很好。”范刚笑了,举起手中的红笔,在空中轻轻一点,“那么,恭喜你。从今天起,你是‘半盲者’。你的配送优先级提升一级,但……”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阴鸷起来。
“但你的左眼,将被标记为‘待回收资源’。一旦你的右眼也出现问题,或者你的KPI连续三天未达标,系统将启动最终清算程序。届时,你的右眼也将被扣除。”
谭默握紧了车把,指节发白。
“为什么?”他问。
“为什么?”范刚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因为‘神谕’需要燃料,谭默。数据是冷的,但人的痛苦是热的。只有热量的注入,才能让算法运转得更顺畅。你的眼睛,就是最优质的燃料。”
倒计时:00:03。
谭默没有再听下去。他抓起桌上的外卖袋,转身就走。
“慢走,谭默。”范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依旧温和,“记得,下一单,可就没有这么简单的代价了。”
谭默冲出巷口,汇入新都的雨夜中。
左眼的黑暗如同深渊,永远地占据了他视野的一半。他看不见左侧的车流,看不见路边的广告牌,只能依靠右眼和听觉,在这座由数据统治的城市里艰难前行。
他多知道了一件事:系统扣除视力,不是为了惩罚,而是为了“燃烧”。
他多了一个敌人:范刚,那个笑着把他推向深渊的站长。
他多了一份恐惧:右眼也在倒计时。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他脸上的雨水和冷汗。谭默抬头看向天空,那里没有星星,只有无数闪烁的数据节点,像是一只只巨大的、冷漠的眼睛,俯瞰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左眼失明的瞬间,一只微小的数据蠕虫,悄悄爬上了他的视网膜神经接口。
它正在等待,等待下一次收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