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在暴雨中剧烈闪烁，一条鲜红的强制更新公告像血痂一样糊在视网膜上。
“今日末单违约，扣除左眼视力。”
紧接着是一声闷雷，震得城中村狭窄巷弄里的积水泛起浑浊的涟漪。雨水顺着廉价的透明雨衣灌进脖颈，冰冷刺骨，但闵锐感觉不到冷，他的左眼眼球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灼烧感，仿佛有烧红的铁针正在一点点搅动他的视神经。
他站在出租屋门口生锈的铁皮檐下，手里攥着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塑料壳里。
【系统提示：新规生效倒计时 03:00】
【当前任务：江城老城区·幸福里小区7栋】
【状态：接单中】
【警告：您的左眼视力条出现裂痕（98%→95%）】
视野左侧，原本清晰的雨幕突然扭曲了一瞬。就像一块完美的玻璃被石子击中，一道细微的裂纹横亘在闵锐的左眼中。世界并没有变黑，只是多了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以及随之而来的、生理性的剧痛。
“嘶——”
闵锐咬紧牙关，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抽气声。他没有骂娘，也没有怒吼。在这个城市的最底层，愤怒是最无用的情绪，它不能换来妹妹的手术费，也换不来一碗热汤面。
他必须送完这一单。
这是本月最后一单。只要完成，全勤奖到手，加上这笔即将到期的配送费，刚好够支付妹妹下周的靶向药费用。
至于代价？
闵锐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手腕上的智能手环，那里显示着他的生命体征和……视力余额。那是平台给骑手发的“货币”，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还要犹豫吗？”
一个轻浮的声音从巷口传来。阿豪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他脚边溅起干净的水花。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平台制服，胸口别着金色的“优秀骑手”徽章，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阿豪嘴角挂着笑，眼神却像是在看一只被困在捕兽夹里的老鼠。“老陈刚跟我说了，顾总今晚发了新规矩。第一单违约，扣视力；第二单，扣右手；第三单……嘿嘿，直接销户。”
闵锐没有抬头，只是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跳动的红色倒计时。
“让开。”闵锐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喘息。
“急什么？”阿豪往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水坑里，发出吧唧一声响，“我劝你一句，这单别接了。你看那地方，信号屏蔽器都开了，保安队在那儿守着呢。你就是去送死。”
闵锐终于抬起头。
他的左眼瞳孔微微收缩，那道裂纹带来的眩晕感让他眼前的阿豪出现了重影。两个阿豪重叠在一起，一个谄媚，一个狰狞。
“让开。”闵锐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冷。
阿豪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行，你有种。不过提醒你，顾总那边有实时监控。你要是敢拒单或者超时，不用等惩罚条款，我现在就能告诉保安你的定位。”
他说着，掏出另一部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闵锐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知道阿豪在做什么。那个年轻骑手为了讨好上级，早就成了平台的走狗。泄露行踪，换取额外的积分奖励，这就是阿豪的逻辑。
但闵锐没有时间愤怒。
他按下了“确认接单”。
就在指尖触碰屏幕的瞬间，左眼的剧痛骤然加剧。那道裂痕似乎扩大了一圈，视野左侧的黑暗迅速蔓延，像是墨水滴入清水，不可逆转地侵蚀着他仅存的清晰视觉。
【契约已签署】
【代价预支：左眼视力 -3%】
【当前视力剩余：92%】
【备注：若未完成配送，将追加扣除至 0%】
闵锐闭上右眼，强迫自己适应这种突如其来的半盲状态。他戴上头盔，拉起面罩，转身冲进暴雨中。
身后，阿豪的笑声被雨声淹没。
***
电动车在积水中艰难前行，轮胎打滑的次数越来越多。
闵锐的世界正在崩塌。右眼还能看清路面的标线，但左眼已经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斑。他不得不依靠右眼的余光和对路况的记忆来驾驶。每一次转弯，每一次避让，都需要付出巨大的精力去计算角度。
汗水混合着雨水流进眼睛，刺痛难忍。
前方是幸福里小区的入口。两盏昏黄的路灯在风雨中摇曳，像两只濒死的眼睛。
入口处站着四个人。清一色的黑色雨衣，手持橡胶棍。是保安。
而在他们中间，站着一个穿着昂贵定制雨衣的男人。顾总。
他手里拿着一块平板电脑，屏幕发出的冷光映照着他毫无表情的脸。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避雨廊下，看着监控数据，眼神空洞得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牲畜。
闵锐捏紧了车把手。指节发白。
他看到了顾总。
顾总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头，目光穿过层层雨幕，精准地落在了这辆破旧的电动车上。
那一瞬间，闵锐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天灵盖。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猎食者锁定的战栗。
顾总抬起手，在平板上轻轻点了一下。
下一秒，小区入口处的电子围栏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红灯闪烁，封锁了所有通道。
【系统提示：目标区域已被管控】
【违规判定：试图强行闯入】
【惩罚执行中……】
左眼的疼痛再次升级。这次不再是灼烧，而是某种东西断裂的声音。
闵锐眼前一黑，左眼的视野彻底陷入混沌。只剩下右眼还保留着最后一点微弱的光感。
他停下车，大口喘着粗气。肺部像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喂！”
一个保安拿着扩音器吼道，“外卖员！停下！这里不接收订单！”
闵锐没有停。
他摘下头盔，露出那张苍白而消瘦的脸。雨水冲刷着他凌乱的头发，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距离送达时间，还有十分钟。
如果现在放弃，妹妹的手术费断供。
如果继续，左眼可能失明，甚至丢掉性命。
闵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冷笑。
“少废话。”
他低声说道，声音被风雨撕碎。
然后，他拧动油门，电动车发出一声嘶吼，朝着封锁线冲了过去。
不是冲向大门，而是冲向大门旁边那堵爬满青苔的高墙。
那里有一个废弃的通风管道口，只有半人高。对于瘦削的闵锐来说，那是唯一的缝隙。
保安们愣住了。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骑手会做出这种自杀式的举动。
“拦住他！”顾总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来，依旧平静，不带一丝波澜，“别让他跑了。我要看看，这条狗的骨头有多硬。”
闵锐撞上了墙壁。
肩膀重重地磕在粗糙的水泥面上，剧痛让他眼前金星乱冒。但他没有减速，反而借着惯性，整个人蜷缩起来，硬生生挤进了那个狭窄的洞口。
碎石划破了他的脸颊，鲜血混着雨水流下来。
他在黑暗中爬行。
耳边是保安们的咒骂声和脚步声，远处是顾总冷漠的指令声。
但闵锐听不见那些。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右眼看到的微弱光线，和左眼那片不断扩大的、冰冷的黑暗。
他摸到了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依然亮着。
【进度：10%】
【视力剩余：89%】
他笑了。
笑得浑身发抖。
这不是游戏。这是献祭。
而他，刚刚签下了第一份卖身契。
***
与此同时，几公里外，CBD顶层的落地窗前。
顾总放下平板电脑，透过玻璃幕墙俯瞰着这座在暴雨中挣扎的城市。霓虹灯在雨雾中晕染成一片光怪陆离的海洋，像极了某种巨大生物的血肉。
他的助理站在一旁，瑟瑟发抖。
“顾总，那个骑手……他进去了。按照规则，我们应该启动追踪器，一旦他偏离路线，立刻切断他的电源。”
顾总没有回头。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窗台，节奏单调而机械。
“不用。”
“可是，如果他失败了……”
“他不会失败。”顾总淡淡地说道，语气中没有任何情感色彩，“因为他比谁都怕输。”
他转过身，看向助理。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城市的灯火，深邃得让人看不透底。
“查一下，那个骑手的取货地点，为什么偏偏选在幸福里？”
助理一愣：“系统随机分配的……”
“是吗？”顾总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掌控感，“我明明记得，我在发布新规前，就已经知道了他会去那里。”
空气凝固了。
窗外的雷声轰鸣，掩盖了助理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顾总重新看向窗外，看着那个渺小身影消失在黑暗的巷弄深处。
“这才是测试的真正意义。”
他轻声自语。
“不是看他们能跑多快，而是看他们在绝望中，能交出多少‘诚意’。”
雨，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