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像无数根生锈的铁钉，死死钉在许默的出租屋铁皮屋顶上。
他坐在床沿，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医院催款单。纸张边缘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上面红色的“明日停药”四个字，像血一样刺眼。口袋里的那张工牌沉甸甸地坠着，那是他在这座赛博都市里唯一的身份证明——一名底层的盲眼配送员。当然，现在他还有一只眼睛能用，但这只是暂时的幻觉。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幽蓝的光映在他疲惫的脸上。没有提示音，只有一行加粗的黑体字弹了出来：
【紧急订单：5000信用点】
【目的地：云顶公寓顶层】
【备注：用你的左眼换我准时到达。】
许默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五千块。够妹妹交三个月的手续费，甚至能换来一次最好的神经修复疗程。但他盯着那行备注，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块碎玻璃。
他伸出右手食指，点击了“接受”。
就在指尖触碰屏幕的瞬间，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紧接着，一阵尖锐的蜂鸣声直接钻进了他的脑髓。不是从耳机里传来的，而是来自视网膜深处。
【叮！特殊运费协议已激活。】
【正在扫描用户生理指标……】
【警告：检测到用户左眼视神经存在陈旧性损伤。风险等级：极高。】
许默下意识地捂住左眼。那里原本就是一片混沌的灰暗，自从三年前的那场车祸后，这只眼睛就像是个坏掉的灯泡，只能感知光线的强弱，却看不清任何轮廓。此刻，那股寒意顺着视神经一路攀升，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视野中，一行半透明的红色数字缓缓浮现，悬浮在他的左眼视界中央：
【左眼视力余额：90%】
【扣除比例：10%（接单手续费）】
【剩余可用时长：未知】
那10%的扣除感，并不剧烈，更像是一种被抽走精力的虚弱感。许默喘了口气，将手机塞进防水腰包，抓起桌上的头盔扣在头上。
推开门，暴雨瞬间灌了进来。
街道上的霓虹灯在积水中扭曲成怪诞的形状，全息广告牌的电流声夹杂着雨声，吵得让人心烦意乱。许默跨上那辆改装过的重型摩托，引擎轰鸣声盖过了雷声。他没有看导航，因为在这种级别的暴雨中，普通的GPS信号早就被干扰成了雪花屏。
他只能靠记忆和那只即将彻底失明的左眼去感知方向。
摩托车冲入雨幕，轮胎碾过积水，溅起半人高的泥浪。许默的身体随着车身剧烈晃动，雨水顺着面罩缝隙渗进来，冰冷刺骨。他的右眼死死盯着前方模糊的路标，而左眼的视野里，那行红色的【90%】依然顽固地悬浮着，像是一个倒计时的诅咒。
行驶到第三个路口时，系统突然发出了一阵急促的警报。
【路径异常：前方路段封锁。】
【重新规划路线……失败。】
【强制任务更新：请前往最近的安全屋等待指令。】
许默眉头紧锁，手指在车把上的控制终端上快速操作。他试图手动修正路线，但屏幕上一片漆黑，所有的地图数据都被一种黑色的噪点吞噬。那不是普通的信号丢失，那是某种更高权限的屏蔽。
他猛地捏住刹车，车轮在湿滑的地面上打滑，险些摔倒。
就在这时，他的通讯频道里传来了一个经过电子变声处理的声音，优雅、冷漠，带着一丝神经质的兴奋。
“许先生，欢迎加入‘感官交易’系统。”
许默浑身一僵，握紧车把的手指关节泛白。他环顾四周，空荡荡的街道上只有雨滴砸在柏油路上的声音。
“你是谁？”许默的声音沙哑，简短有力。
“我是你的管理员，你可以叫我方锐。”那个声音轻笑了一声，“这一单不是为了送货，许先生。这是一次测试。我在观察高价值目标在极端压力下的反应，以此优化算法。”
许默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再次拧动油门。
“你逃不掉的。”方锐的声音继续说道，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看看你的左边，许先生。你的‘货币’已经开始了消耗。每一分钟，你都在失去一部分世界。为了那五千块钱，你愿意卖掉多少？”
许默低头看了一眼视网膜上的数字。
【左眼视力余额：89.8%】
它在掉。虽然很慢，但在不停地掉。
他咬了咬牙，将油门拧到底。摩托车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雨幕，向着云顶公寓的方向冲去。他知道，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的路。
雨越下越大，打在头盔上的声音越来越密集，像是在敲击着他的耳膜。许默的左眼视野中，那些红色的数字逐渐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层黑色的噪点，像老旧电视机的雪花屏，一点点侵蚀着他仅存的视觉。
他必须快。必须在左眼彻底变成一片死寂之前，拿到那笔钱。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一栋高耸入云的豪宅内，方锐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手中平板电脑上跳动的数据曲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有趣。”他低声自语，“让我们看看，这只瞎眼的老鼠，能在黑暗里跑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