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无数根冰冷的钢针，密集地扎在城中村狭窄的巷道上。
乔默缩在出租屋门口的雨棚下，右眼死死盯着手机屏幕。雨水顺着破损的雨檐滴落，砸在他的头盔上，发出单调而刺耳的“笃、笃”声。他的左眼视野边缘，有一层淡淡的灰雾，像是一块擦不干净的毛玻璃，遮挡着部分世界。
那是他剩下的90%视力。也是他此刻唯一的货币。
【警告：配送超时3分钟。】
【扣除左眼视力10%作为违约金。请保持冷静。】
猩红的提示音在死寂的雨夜里炸开，像是一把生锈的手术刀，狠狠割开了乔默的视网膜。
没有疼痛，只有一种瞬间的空虚感。仿佛有人用吸管抽走了眼球里的一部分水分，左眼的灰雾骤然浓重，原本清晰的街景瞬间模糊了一大半。黑暗从左侧蔓延而来，吞噬了路灯昏黄的光晕。
乔默的身体微微一颤，右手下意识地去揉左眼，但指尖触碰到的是湿透的眼罩和冰冷的皮肤。
不能揉。揉了也没用。这是系统的扣费，是规则的铁律。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满是潮湿的霉味和铁锈味。妹妹躺在医院ICU里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医生冷漠地说：“最后期限是今晚八点。筹不齐钱，就准备后事吧。”
现在距离八点还有四十分钟。
这一单，是最后一笔救命钱。
乔默跨上那辆二手电动车，车身沉重得像块墓碑。他拧动油门，电机发出苟延残喘的嘶鸣。轮胎碾过积水的路面，溅起浑浊的水花。
前方路口，便利店的屋檐下站着一个人。
方主管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透明雨衣，手里拿着平板电脑，神情淡漠得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默剧。他没有打伞，雨水顺着雨衣的边缘滑落，却沾不到他分毫。
乔默减速，停在离方主管两米远的地方。
“方主管。”乔默的声音很低，带着长期压抑的喘息，“这单……地址有问题。”
方主管没有抬头，手指在平板屏幕上轻轻滑动，发出细微的点击声。他的眼神聚焦在后台数据上，那里显示着乔默的实时位置、剩余电量，以及——左眼视力的百分比。
“系统派发的订单，没有错误。”方主管的声音机械、平直，像是在朗读一份早已写好的判决书，“你的申诉通道已关闭。继续配送，或者违约。”
“那个地址是废弃监控死角。”乔默向前探了探身子，试图看清方主管的表情，“黑车司机老鬼说那边有陷阱。我要改道。”
“改道意味着偏离最优路径，增加系统负载。”方主管终于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冰冷的数据流在闪烁，“根据《骑手守则》第42条，私自更改路线视为恶意欺诈。违约金加倍。”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残忍的弧度。
“而且，你现在的左眼视力值，已经不足以支撑你进行复杂的路线规划了。乔默，承认吧。你不是在送外卖，你是在卖命。”
乔默握紧车把的手指骨节泛白。
他知道方主管在赌。如果这一单失败了，方主管也会因为“管理不力”被降级。但他不在乎。他是规则的化身，只要乔默服从，他就是赢家。
“我要见真人。”乔默低声说，“让我看一眼地图。”
“地图对你来说，已经是奢望了。”方主管低下头，重新看向屏幕，“左眼视力值：80%。警告：若低于50%，系统将强制接管车辆控制权。为了安全起见，建议你尽快完成配送。”
乔默猛地回头。
身后是漆黑的雨幕，前方是模糊不清的街道。他的左眼几乎完全陷入了黑暗，只剩下右侧一条狭窄的视觉通道。世界变成了一幅残缺的油画，色彩斑驳，轮廓扭曲。
他必须做出选择。
是转身离开，接受妹妹死亡的命运？还是冲进那片未知的黑暗，赌那一线生机？
乔默闭上右眼，强迫自己适应眼前的昏暗。他想起妹妹苍白的脸，想起她微弱的心跳监测仪的声音。
“我不退。”
乔默拧动油门，电动车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冲进了暴雨之中。
方主管站在原地，看着乔默的背影消失在雨幕深处。他手中的平板震动了一下，弹出一条新的通知：
【检测到骑手进入高危区域。】
【启动‘盲行’协议。】
【预计扣除左眼视力值：15%。】
方主管面无表情地划掉通知，转身走进便利店。
雨越下越大，淹没了城市的喧嚣，也淹没了乔默逐渐微弱的呼吸声。
而在乔默的手机屏幕上，一个新的红色数字正在跳动：
【当前左眼视力值：75%】
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