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灵碑原本光滑的石面上，突然渗出暗红色的血迹。
那血不似寻常血液般鲜红透亮，而是带着一种陈年铁锈般的腥浊，顺着青灰色的石纹缓缓蜿蜒。正午的烈日毒辣地烤着青云宗外门广场，数千名身穿灰布衣的弟子汗流浃背，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汗臭和尘土味。
唐缺站在人群末尾，手指死死扣住粗糙的麻衣下摆。他的指节泛白，指甲缝里还嵌着昨日在矿坑挖掘时留下的黑泥。
三年了。
从杂役到外门弟子，他在这座吃人的宗门里苟活了整整一千零九十五天。若是今日不能通过考核进入内门，等待他的将是北寒矿脉——那里没有阳光，只有永无止境的重体力劳作和随时可能爆发的灵力反噬。在那里，人不是人，是消耗品，是连骨头都会被榨干后丢弃的废料。
“肃静。”
一声尖细阴冷的嗓音，如同毒蛇吐信，瞬间压过了广场上所有的嘈杂。
唐缺猛地抬头。
测灵碑前，一位身着紫袍的老者负手而立。邓长老。他是外门执事，也是今天这场“清理行动”的主持人。他那张枯瘦如猴的脸上挂着一丝戏谑的笑意，那只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扫视着台下如蝼蚁般的弟子们。
在邓长老身旁，站着两名身穿黑甲的执法弟子。其中一人眼神轻蔑地瞥向唐缺所在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那是执法弟子甲，赵虎。他手里捏着一枚玉牌，那是通往内门的凭证，也是无数外门弟子梦寐以求的东西。
“规矩已立，生杀予夺，皆在此刻。”邓长老抬起右手，指尖轻轻点在测灵碑顶端，“新颁《血契入内》令，凡资质平庸、无法以灵力感通天地者，可献祭一己之残缺，换取一线机缘。”
话音落下，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唐缺的心跳漏了一拍。献祭？残缺？
他听说过这个传闻，但从未有人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宣读。这是要杀人啊！
就在这时，测灵碑中央的那滩血迹开始剧烈蠕动，仿佛有生命一般，迅速汇聚、拉伸，最终凝结成一行扭曲的小字。
【右眼视力，换内门资格。】
字迹血红，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台下的每一个人。
唐缺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没有看那行字，而是下意识地侧过脸，试图无视它的存在。他想转身离开，想回到那个虽然卑微但至少完整的自己身边。只要他不看，只要他不回应，或许就能像过去三年一样，浑浑噩噩地混日子。
“唐缺。”
邓长老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了唐缺的耳膜。
唐缺浑身一僵。
“你站在那儿，是想逃避吗？”邓长老眯起眼睛，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唐缺的脸，“还是说，你觉得自己的命，比那一行字更值钱？”
周围的弟子们纷纷投来目光。有的同情，有的幸灾乐祸，更多的是冷漠。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同情是最无用的情绪。
唐缺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长老，弟子……”
“闭嘴！”邓长老厉喝一声，手中的拂尘猛地一挥，一股无形的灵力波动席卷全场，“测灵碑前的血誓，乃天道契约。见字如面，避无可避。你若不看，便是拒绝；若拒绝，便去矿脉！”
最后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唐缺耳边。
矿脉。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冰冷的锤子，狠狠砸在他的天灵盖上。
唐缺感到一阵窒息。他的脑海中闪过矿坑中那些扭曲的尸体，闪过那些被挖去双眼、沦为盲奴的师兄们的惨状。如果不去内门，他就是一具活死人。
他缓缓地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在那行血字上。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视线被某种力量强行锁定。那行血字仿佛在跳动，在诱惑，在咆哮。
“怎么？犹豫了？”邓长老冷笑一声，声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唐缺，你的潜力不错，可惜，运气太差。不过没关系，这血契公平得很。一只眼睛，换一条路。很划算，不是吗？”
旁边，阿牛颤抖着拉住唐缺的衣袖。阿牛是个老实巴交的胖子，此刻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来。
“唐……唐缺，别……别签……”阿牛的声音细若蚊蝇，眼中满是恐惧，“我……我听说，那……那是骗人的……”
唐缺低头看了一眼阿牛。他看到了阿牛左眼眶处那道狰狞的疤痕——那是阿牛为了躲避之前的测试，偷偷用碎石自残挖掉左眼留下的痕迹。
阿牛想活着离开。
唐缺沉默不语。他知道阿牛在想什么，也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但他更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签字吧。”邓长老将一支漆黑的匕首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割开眼皮，取出眼球，滴血入碑。内门令牌，即刻下发。”
执法弟子赵虎走上前，一脚踩住那支匕首，居高临下地看着唐缺：“还愣着干什么？想清楚后果再动手。一旦动手，就没有回头路。到时候成了废人，可别哭着求我们收留。”
唐缺看着地上的匕首，又看了看测灵碑上那行依旧鲜红的血字。
血腥味越来越浓，甚至盖过了广场上的汗臭味。
他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了那支匕首。
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掌心蔓延至全身，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他举起匕首，对准了自己的右眼。
周围的人群屏住了呼吸。阿牛捂住了眼睛，不敢再看。邓长老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那只浑浊的眼珠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赵虎则是一脸不耐烦，似乎在催促一场无聊的表演尽快结束。
唐缺的手很稳。
这不是勇敢，而是一种绝望到了极致的冷静。
他将匕首抵在右眼的眼睑上，用力压下。
皮肤被刺破的瞬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鲜血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青石板上，与测灵碑渗出的血迹遥相呼应。
就在这一刹那，唐缺的目光与那行血字彻底重合。
他看见那血字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仿佛在嘲笑他的愚蠢，又仿佛在期待他的牺牲。
为什么？
为什么这行血誓，偏偏只在他看向它的时候，才如此清晰、如此霸道地闯入他的视野？
是因为他的资质平庸，所以天道需要用最残酷的手段来筛选？
还是因为……这背后，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
唐缺的眼神阴鸷，在这一片混乱与血腥中，显得格外诡异。他没有哭喊，没有挣扎，只是默默地握紧了匕首，准备落下第二刀。
而测灵碑上的血字，在这一刻，悄然向前挪动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