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无数条鞭子，抽打在霓虹都市的柏油路面上。
霍远站在十字路口中央，雨水顺着黑色的雨衣领口灌进去，冰冷刺骨。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上的智能终端，屏幕被水珠糊住，但那一行血红色的数字依然清晰得刺眼：【视力余额：100%】。
这不是普通的健康指数，是货币。是他在这座被淹没的城市里，唯一能换取生存资源的硬通货。
“霍远。”
耳机里传来石磊的声音，冷静、机械，没有一丝起伏，像是在朗读一份早已写好的判决书，“城南废弃工厂，加急单。违约金三百万，系统崩溃赔偿另算。你只有四十分钟。”
霍远没说话，只是抬起右手，拇指在屏幕上重重地按了一下。【接单确认】。
指尖传来的触感反馈很微弱，但他感觉到视网膜深处传来一阵细微的抽搐，像是某种精密仪器开始运转的预热声。他的义眼——那颗非法改装的黑市货——此刻正散发着低烧般的温度。
“记住，”石磊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冷漠，“这一单的目标人物很危险。平台需要测试新系统的极限抗压能力。别掉链子。”
霍远眯起左眼，右眼的视野边缘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黑色噪点。那是义眼过载的前兆。他沉默地跨上那辆二手电动车，电机发出低沉的轰鸣，撕裂了雨夜的嘈杂。
车轮碾过积水，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霍远并没有立刻加速。他在等。等那个所谓的“打卡点”刷新。
智能终端震动了一下，一个绿色的定位图标在地图上闪烁。距离前方路口还有两百米。
就在这时，一辆失控的重型货车从侧街冲了出来。
司机显然也看不清路，车头歪斜着，像一头愤怒的钢铁野兽，直直地朝着霍远的方向撞来。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声瞬间盖过了雨声。
霍远的大脑一片空白。
恐惧像冰水一样浇透了全身。如果撞上，不仅是车毁人亡，更意味着这次配送失败。违约金会扣光他所有的积蓄，而系统崩溃的后果……那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永久封杀。他将彻底失去恢复视力的机会，永远困在这双逐渐失明的眼睛里。
不能停。
霍远猛地捏死刹车，同时向左猛打方向盘。
电动车后轮在湿滑的路面上打滑，车身剧烈倾斜。霍远咬紧牙关，身体几乎贴在地面上，试图用体重压住重心。
“砰！”
护栏的金属撞击声令人牙酸。
电动车的前轮狠狠撞上了路边的隔离墩，巨大的冲击力让霍远整个人飞了出去，又重重摔在积水中。
世界在这一刻静止了一秒。
紧接着，剧烈的疼痛从肋骨和膝盖处炸开。霍远躺在泥水里，大口喘着粗气，雨水混合着血水流入眼睛，刺痛难忍。
他颤抖着手摸向手腕。
屏幕还亮着。
原本鲜红的【100%】，此刻变成了一种更加深沉、更加令人绝望的颜色。
【警告：用户主动风险行为判定中……】
【扣除视力余额：5%】
【当前视力余额：95%】
霍远愣住了。
没有救援呼叫。没有平台的关怀。甚至没有一句询问伤情的提示。
系统只记录了一次“扣除”。
它像是一个冷酷的会计，精准地计算着他每一次呼吸所支付的代价。为了避开那场车祸，为了保住那份该死的订单，他刚刚失去了5%的视力。
这5%是什么概念？
霍远试着眨了眨眼。右眼的视野边缘，那块黑色的噪点似乎扩大了一圈。原本清晰的霓虹灯光，现在看起来有些模糊，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痛。
不仅仅是身体的疼痛，还有一种灵魂被剜去一块的空虚感。
他挣扎着爬起来，捡起散落在泥水中的头盔。头盔裂了一道缝，就像他现在的心。
“霍远？”石磊的声音再次切入耳机，依旧平静得可怕，“检测到你的生命体征异常波动。请报告状态。”
霍远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声音沙哑，带着喘息：“车……坏了。”
“换备胎。或者叫拖车。”石磊顿了顿，“但时间不等人。超时一分钟，额外扣除1%。”
霍远看着那辆已经报废的电动车，又看了看远处那片漆黑的、被暴雨笼罩的城南方向。
他知道石磊在故意施压。那个订单的目标是个危险人物，石磊把他派去，根本就不是为了送快递，而是想看看这个新加入的骑手，在绝境中能爆发出多大的潜能，或者说，能死得多难看。
但他没有选择。
如果不送，违约金会让他倾家荡产；如果送了，哪怕只剩一口气，他也还能拿到那笔足以让他活下去的报酬。
霍远站起身，从储物箱里翻出一套简易的工具。他的手还在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对黑暗的恐惧。
他修车的手法很熟练，这是前骑手老陈教他的。老陈曾经也是个传奇，直到有一天，老陈因为一次违规操作，失去了最后一点视力，疯了。
现在老陈住在城郊的修车铺里，每天喝着劣质白酒，嘴里念叨着那些再也看不见的日子。
霍远不想变成那样。
他必须在完全失明之前，赚到足够的钱，买到那枚传说中的“视觉稳定剂”。那是黑市上最昂贵的东西，据说能延缓义眼的衰竭，甚至……修复部分受损的视神经。
但这需要巨额的资金。
而这趟加急单，就是唯一的筹码。
十分钟后，霍远推着另一辆从附近偷来的备用电动车，重新回到了主路上。
这辆车的减震器有点松，骑起来晃得厉害，但至少能动。
他重新启动引擎，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前方的街道灯火通明，但在霍远的眼中，那些光芒正在一点点褪色。黑色像墨汁一样，从视野的边缘向内渗透。
【当前视力余额：95%】
这个数字悬浮在他的视网膜上，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每前进一步，黑暗就逼近一分。
霍远深吸一口气，混着雨水的冷空气涌入肺部。他低下头，盯着导航屏幕上那条红色的路线指引。
起点：繁华十字路口。
终点：城南废弃工厂。
预计耗时：35分钟。
倒计时已经开始。
他拧动油门，电动车如同一支离弦之箭，冲进了茫茫雨幕之中。
身后，十字路口的红绿灯依然在机械地变换着颜色。红、绿、黄。
而在霍远看不见的地方，石磊站在配送站的落地窗前，手里拿着平板电脑，脸上挂着那一贯的职业性微笑。
屏幕上，霍远的实时数据正在跳动。
【用户状态：轻伤。】
【视力损耗：5%。】
【风险评估：可控。】
石磊轻轻划动屏幕，将霍远的档案标记为“高潜力/高风险”。
“开始吧。”他低声自语，眼神像扫描仪一样扫过窗外那片混乱的雨夜，“让我看看，你的眼睛，到底能撑到什么时候。”
霍远感觉不到这一切。
他只感觉到风刮在脸上生疼，感觉到肋骨的伤痛随着心跳一下下搏动，感觉到视线中的世界正在不可逆转地变暗。
他握紧车把，指节发白。
为了那笔钱。
为了那双还能看见明天的眼睛。
他必须跑赢这场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