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午后的寒意并不似北风那般凛冽,而是像一层湿冷的油膜,死死贴在听雪轩的窗棂上。
苏婉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头那枚温润的羊脂玉佩。那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此刻却冷得像一块冰,硌得掌心生疼。殿内的地龙烧得极旺,可那股子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凉意,怎么也驱不散。
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不是宫人那种轻悄的碎步,而是带着某种刻意彰显威严的节奏。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震得空气微微发颤。
“苏答应接旨。”
声音尖细,透着股子常年浸淫在后宅权谋里的酸腐气。苏婉垂下眼帘,掩去眸底那一闪而过的寒光,缓缓起身。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在这满殿金碧辉煌与奢靡香气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干净得刺眼。
掌事姑姑王嬷嬷跨进门槛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身后跟着两名小太监,双手高举着一个沉甸甸的黑漆锦盒。那盒子封得严严实实,上面贴着明黄的圣旨封条,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苏婉跪下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臣妾叩见王嬷嬷,谢娘娘恩典。”
王嬷嬷冷哼一声,并未立刻让她起身,而是用那双涂着丹蔻的手随意拨弄了一下袖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又像是在审视一只随时可以捏死的蚂蚁。“苏妹妹身子骨弱,这大冬天的,还劳烦你亲自出来迎驾。贵妃娘娘说了,这是皇上赏你的‘恩宠’,你可得好好受着,别辜负了这份心意。”
这话听着客气,字字句句却都在敲打。恩宠?在这吃人的后宫,所谓的恩宠往往比毒药更致命。
苏婉抬起头,脸上挂着温婉得体的笑容,轻声问道:“嬷嬷说笑了,臣妾惶恐。不知是皇上哪位主子赏的?若是姐姐们的旧衣,臣妾自当感激涕零;若是新制的……”她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那个黑漆锦盒,“臣妾怕是不配。”
王嬷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最讨厌这种软钉子,尤其是从苏婉这样低微的位分嘴里说出来。但她不敢发作,毕竟圣旨在此,且贵妃吩咐过,要立威,不要闹出人命。
“放肆!”王嬷嬷厉声喝道,随即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威胁,“苏妹妹好大的胆子。这可是御赐之物,岂容你质疑?打开看看,你就知道什么叫天恩浩荡了。”
两个小太监上前,小心翼翼地解开锦盒上的丝带。随着盒盖被缓缓推开,一股浓郁的奇香扑面而来,混合着陈年丝绸特有的霉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
苏婉眯起眼睛,视线落在盒内那件叠放整齐的冬衣上。
那是一件狐裘大氅,内衬是上好的云锦,外层绣着繁复华丽的花纹。乍一看,是祥云瑞兽图,寓意吉祥。然而,当苏婉的目光聚焦在那蟒纹的爪数上时,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九爪。
那是只有皇帝才能使用的九爪蟒纹。而在大周律法中,嫔妃僭越使用五爪以上蟒纹,便是死罪。
王嬷嬷似乎很满意苏婉眼中的震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怎么样?这料子是江南织造局特贡的,这针脚……啧啧,可是请了宫里最好的绣娘赶工做出来的。贵妃娘娘说,看你平日里太过清苦,特意为你求来的。”
求来?苏婉心中冷笑。姜氏这是在借皇上的手,给她定罪。若她拒收,便是抗旨不尊,轻则废黜,重则赐死;若她收下,便是知晓这是僭越之物却默许接受,同样难逃干系。更何况,这蟒纹绣得极其粗糙,明显是工匠私自加绣,并非皇上本意。姜氏这是想让她做替罪羊,或者干脆让她死在这件衣服上。
“多谢贵妃娘娘厚爱。”苏婉的声音依旧轻柔,听不出丝毫波澜。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锦盒边缘。那一刻,她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和决绝。
她必须收下。
如果不收,今日就是死局。如果收下,至少还有转机。姜氏既然敢送,就一定会派人盯着她如何处理这件衣服。她要利用这一点,将计就计。
“苏妹妹?”王嬷嬷见她迟迟不动,眉头紧锁,手中的折扇重重敲在掌心,“怎么?还要本宫替你动手不成?”
周围的太监宫女们一个个屏住呼吸,眼神中充满了戏谑和看好戏的神色。他们都知道,苏婉如今孤立无援,父亲刚因贪腐案被贬,娘家没了靠山,她在宫里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苏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内心的翻涌。她抬起手,稳稳地托住了那个锦盒。重量压在手心,沉重得像是一块墓碑。
“臣妾谢主隆恩。”她站起身,双手捧着锦盒,姿态谦卑,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王嬷嬷看着她接过锦盒,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她知道,苏婉已经走进了这个死局。只要苏婉把这衣服带回住处,无论她怎么处理,姜氏都有办法抓住把柄。要么是她私藏禁物,要么是她试图销毁证据,总之,跑不掉。
“既然收了,那就赶紧回去吧。别在这里碍眼。”王嬷嬷挥了挥手,转身欲走。
苏婉抱着锦盒,一步步走向门口。每走一步,脚下的地毯都像是一张巨大的嘴,想要将她吞噬。她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的背上。
就在即将踏出殿门的那一刻,王嬷嬷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对了,苏妹妹。这衣服上的针脚有些特别,听说是一位名叫‘翠儿’的绣娘亲手所绣。那人手艺不错,就是性子有些野,以前在姜府做事时,总喜欢自作主张。你可得小心些,别被什么脏东西沾上了身子。”
苏婉的脚步顿了一下。翠儿?
她记得,母亲生前曾提过,姜家有个远房亲戚的女儿,擅长刺绣,后来嫁给了姜家的一个管事。难道……
“嬷嬷说的是哪位的绣娘?臣妾愚钝,竟没听说过。”苏婉装作茫然的样子,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
王嬷嬷冷笑一声,没有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大步离去。殿外的风声呼啸而过,卷起几片枯叶,拍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苏婉抱着锦盒,站在空旷的殿前,久久未动。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她苍白的脸上,映出一片惨白。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那件暗金色的蟒纹冬衣。蟒蛇的眼睛仿佛活了过来,冷冷地盯着她,张牙舞爪,透着无尽的恶意。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自己了。
为了活下去,为了找出姜氏通敌的证据,她必须接下这个挑战。哪怕这意味着她要亲手毁掉自己珍视的一切,背负骂名,甚至付出生命的代价。
她紧了紧手中的锦盒,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掀开了锦盒的一角。苏婉瞥见那蟒纹的尾部,绣线有些松散,似乎被人刻意修改过。而在绣线的尽头,隐约可见一枚极小的印记。
那印记很小,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苏婉认得。那是姜府内院才有的玉扳指留下的痕迹。
为什么那绣娘的手指上,会戴着只有姜府内院才有的玉扳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