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红色数字像垂死的脉搏,一下下撞击着汪默的视网膜。
00:59:58。
这是季度考核的最后倒计时。第7号工位弥漫着霉变的数据线气味和臭氧烧焦后的腥甜。汪默的手指悬在盲文键盘上方,指尖微微颤抖。他不是在害怕,是在计算频率。每三秒敲击一次桌面,这是他调节呼吸、压制痛觉的唯一方式。
“汪默,你的手指在抖。”
傅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优雅得像是在品鉴一杯陈年红酒。他站在监控台前,金丝眼镜反射着冷冽的蓝光,左手的金属镊子在指间灵活地翻转,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汪默没有抬头,只是用更稳定的节奏敲了敲桌面。两短,一长。意思是:我在工作。
“系统检测到你的神经信号波动率超标3%。”傅严走到他身后,身体前倾,那股混合着高纯度神经抑制剂和昂贵古龙水的味道钻进汪默的鼻腔,“根据《数据局底层员工管理条例》第42条,情绪干扰录入效率者,需缴纳‘算力抵押’以恢复操作权限。”
汪默的瞳孔骤缩。
眼前空气中,一层半透明的淡蓝色界面缓缓展开,只有他能看见。那是他的个人终端面板,也是他在这个地狱里唯一的武器。
【当前状态:神经剥离协议·启动中】
【剩余触觉完整度:14%】
【警告:若不在60秒内完成第一万条语音转写,系统将强制格式化所有感官接口。】
这就是规则。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算法逻辑。想要保住最后一点知觉,就必须付出代价。
【可用选项:记忆献祭】
【标价:一段真实记忆(情感浓度≥80%)】
【回报:临时离线模式体验权(持续10分钟),期间免疫神经剥离,且录入速度提升200%。】
汪默的心脏猛地收缩。他下意识地去触碰那段被封锁的记忆——旧时代硬盘里关于“触觉备份”黑市交易的那行代码,以及他第一次摸到雪时的触感。那是他仅存的、能证明自己是人的证据。
但他没有犹豫。
“我选。”他在心里默念。
瞬间,一阵剧烈的眩晕感袭来。脑海中关于“雪”的触感被生生抽离,化作一团冰冷的光流涌入面板。
【交易成功。】
【获得能力:离线模式(10:00)】
【触觉完整度:14% -> 15%(暂时稳定)】
数值上涨带来的轻微快感还未消散,傅严已经伸出了手。那只戴着白手套的右手按住了汪默的右肩,而左手那把冰冷的金属镊子,精准地夹住了汪默左手中指的指甲边缘。
“别动。”傅严微笑着说,语气轻柔得可怕,“为了凑齐今天的KPI,这点小痛苦不算什么。毕竟,你的手指还活着,对吧?”
汪默咬紧牙关,舌尖抵住上颚,铁锈味在口腔蔓延。他没有说话,而是开始疯狂地敲击键盘。
盲文键帽在他的指尖下发出急促的哒哒声。由于开启了离线模式,他的动作快得几乎模糊。第一条、第二条……第十个字符在屏幕上跳出。
然而,系统的验证机制比傅严的镊子更残忍。
【验证失败:生物特征不匹配。】
【原因:神经连接存在人为切断痕迹。请重新校准。】
汪默的动作停滞了。冷汗顺着额头滑落。他意识到,刚才的记忆献祭虽然稳住了触觉,但系统检测到了他左手中指神经末端的异常——那是他之前为了躲避扫描,故意制造的一丝微损伤。现在,这成了致命的漏洞。
“看来你需要一点‘物理辅助’来校准神经回路。”傅严的眼神透过镜片变得锐利,手中的镊子微微用力,金属尖端刺破了汪默中指的甲床。
鲜血渗出,滴落在黑色的键盘上,像一朵盛开的红花。
剧痛如潮水般涌来,但汪默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冰冷的计算。他知道,如果不彻底切断这段有瑕疵的神经连接,系统永远不会通过验证。
他做了一个决定。
汪默猛地抬起左手,不是去抓镊子,而是用自己的拇指死死压住中指根部,同时用另一只手的食指,狠狠戳向自己左手中指侧面的一个隐蔽穴位——那是他私下研究出的“神经断路点”。
“你在做什么?!”傅严皱起眉头,声音里的优雅出现了一丝裂痕。
汪默没有回答。他在那一瞬间,主动切断了左手中指的一小段神经连接。
疼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空洞感。那个手指变成了死肉,不再属于他,也不再属于系统。
【校准完成。】
【验证通过。】
【当前进度:1/10000】
汪默重新开始敲击。这次,他的速度达到了极限。断掉的中指无法参与盲文组合,但他早已习惯用剩下的四根手指进行超频操作。这种残缺带来的灵活性,反而让他避开了系统的某些常规检测陷阱。
傅严盯着屏幕,脸色阴沉。他原本想通过暴力手段逼迫汪默犯错,从而合法地扣除他的绩效,甚至直接销毁这个不稳定因素。但现在,汪默不仅完成了第一批录入,还利用“离线模式”和自残式的校准,强行挤过了验证关卡。
“有点意思。”傅严低声自语,左手的镊子停止了转动。他看着汪默那双沾满血污却依旧冷静的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汪默继续敲击,汗水浸透了后背。他清楚地感觉到,左手中指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就像一根枯木。但他多了一件事:他知道了系统允许“自我修改”生物特征以通过验证的规则。这是一条新的路径,一条可以在绝境中偷取时间的缝隙。
屏幕上的数字飞速跳动。
00:52:14。
还剩五千多条。
傅严突然凑近,压低声音,那把镊子再次逼近汪默的指尖,这一次,目标是指尖最敏感的皮层。
“汪默,你知道为什么我要亲自盯你吗?”
汪默敲击的节奏未乱,目光直视前方,仿佛看不见身后的阴影。
“因为你的数据里,藏着一个连我都想知道的秘密。”傅严嘴角勾起一抹虚伪的弧度,眼神却紧紧锁住汪默的眼睛,“比如,你曾经接触过的那个‘触觉备份’线索,究竟指向哪里?”
汪默的手指停顿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傅严眼中的光芒变了。那不是贪婪,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惧。他迅速后退一步,像是被烫到一样,手中的镊子差点掉落。
“咳……没什么。”傅严整理了一下衣领,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声音却有些发颤,“继续工作。记住,下一批录入,如果再有误差,我就把你的手指一根根拆下来,拼成我的新义肢零件。”
汪默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失去知觉的中指。
血还在流。
但他知道,傅严怕的不是他,而是他手里握着的东西。
而那个东西,就藏在即将完成的第二万条数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