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无数根冰冷的钢针，密集地扎在江城老城区的柏油路上。积水没过脚踝，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塑料袋和枯叶，霓虹灯的光晕在水中破碎、重组，变成令人作呕的彩色漩涡。
关野站在站点门口，雨水顺着他廉价的黄色雨衣帽檐滴落，砸在鞋尖上。他没有撑伞，因为双手必须紧握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手机震动了一下，不是提示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视神经的刺痛感。
视网膜分辨率：1080P → 720P。
警告：今日扣款已生效。剩余时间：05:59:42。
红色的警告框像血一样糊在他的视野中央，随后迅速消退，留下淡淡的残影。世界并没有立刻变黑，只是原本锐利的边缘开始变得柔和，像是隔着一层没擦干净的毛玻璃。
“关野。”
声音从身后传来，冷硬，没有起伏。关野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季总监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制服，在这肮脏的雨夜里显得格格不入。他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的冷光照亮了他毫无表情的脸。
“第一单，取餐点：‘老陈记’砂锅粥。送达：幸福里小区3栋402。备注：客户要求汤必须烫嘴，超时一秒，投诉成立。”
关野抬起头，试图看清季总监的脸，但720P的视野让对方的五官显得有些模糊，像是一团未渲染完成的模型。
“路线不对。”关野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沙哑，“暴雨封路，3栋的路被淹了，电动车过不去。”
“系统规划的是最优路径。”季总监抬起手指，轻轻点了点平板屏幕，“那是你该解决的问题。规则就是规则，没有例外。”
关野沉默了两秒。他的瞳孔微微收缩，试图在模糊的视野中捕捉到任何可能的漏洞。但他知道，季总监说的没错，系统给出的确实是理论上的最短距离，至于现实中的障碍，那是骑手需要克服的“变量”。
“如果超时呢？”关野问。
“视力剥夺。”季总监淡淡地说，“直到归零。或者，你可以现在脱下这身衣服，滚出这个站点。”
关野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是泥泞的手套。三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这里，为了保住那双还能看清世界的眼睛，签下了那份名为《特殊配送协议》的合同。那时他是1080P，现在，他只剩下720P。
“我不退。”关野说。
“那就跑。”季总监转身走进室内，背影消失在门后的阴影中，“别让我看到你的数据难看。”
关野深吸一口气，湿冷的空气涌入肺部，带着铁锈和腐烂的味道。他跨上那辆改装过的电动摩托车，车头灯在雨幕中划出一道昏黄的光柱。
启动，加速。轮胎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泥水。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零星几家还亮着灯。关野的大脑飞速运转，他在脑海中构建地图。老陈记在两条街外，但中间隔着一条正在施工的主干道。按照系统路线，他必须穿过那片工地。
视野中的黑斑越来越多，像是老旧电视机接收不良时的雪花点。关野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指尖触碰到的是冰冷刺骨的水珠。他闭上眼，依靠听觉辨别方向。
雨声很大，掩盖了摩托车的引擎声。但他能听到远处工地的打桩机声，沉闷而有节奏，一下一下敲在他的心口。
前方路口，红灯亮起。
关野捏紧刹车，车轮在水面上打滑，差点摔倒。他稳住车身，抬头看向红绿灯。720P的分辨率让他很难分清信号灯的颜色，只能依靠光线的强弱来判断。
红光微弱，绿光亮烈。
现在是红灯。
但他不能等。每一秒的等待，都在消耗他的视力余额。系统后台正在实时计算他的“违约风险”，一旦判定为故意拖延，惩罚将加倍。
关野咬紧牙关，猛地拧动油门。电动车发出一声嘶吼，冲过了停止线。
就在这一瞬间，视网膜上再次跳动出一行字：
违规通过路口。
惩罚执行中。
视网膜分辨率：720P → 650P。
视野猛地暗了一瞬。原本清晰的建筑物轮廓瞬间崩塌，变成了大块的色块。路灯不再是光点，而是一团团模糊的光晕。关野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仿佛有人用锤子敲击了他的后脑勺。
他强忍着恶心，继续向前骑行。触觉变得更加敏锐，他能感觉到雨水打在雨衣上的力度，能感觉到手套下握把传来的震动。
到了。
老陈记砂锅粥的门面很小，招牌上的字在雨中斑驳不清。关野停下车，顾不上擦身上的泥水，冲进店里。
店内灯火通明，热气腾腾。柜台后面，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男人正背对着他，忙碌地盛着粥。
“老板，取餐！”关野喊道。
中年男人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关野努力聚焦视线，想要看清对方的脸。但在650P的视野里，那张脸只是一张模糊的肉色平面，五官的位置勉强可辨，却没有任何细节。
然而，那个男人看他的眼神，却让关野浑身一僵。
那不是陌生人的眼神，也不是店家的眼神。那是一种……回避。
男人明明认出了他，却故意低下了头，将打包好的砂锅粥重重地放在柜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拿好。”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趁热送。”
关野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纸袋粗糙的表面。温热透过纸袋传来，烫得他手指发疼。
他抓起袋子，转身冲向雨夜。
身后，那个男人始终没有再抬过头，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看着一个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