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的雨还没落下来，空气里却已经拧出了水。
筒子楼的一楼大厅像一口蒸笼，头顶那盏接触不良的白炽灯忽明忽暗，发出电流过载的滋滋声。武锋站在楼道口，左眼是一片死寂的黑，右眼则聚焦在面前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上。他手里握着一部改装过的手机，镜头前加装了一个微型红外滤镜，屏幕上的画面呈现出诡异的青绿色。
直播间在线人数：432人。
弹幕滚动得很快，大多是些看热闹的废话。“主播这是要查户口？”“这地方看着就不安全，别作死。”“三楼那间房不是空着的吗？你找什么？”
武锋没理会这些噪音。他的呼吸平稳，心率维持在每分钟65次。这是他作为搜救犬训导员时养成的习惯，情绪是干扰项，数据才是真理。今晚十二点，是他提交居住证明的最后期限。如果拿不到证据，证明那间房确实有人长期居住——或者更准确地说，证明它并非空置，而是被非法占用导致无法办理入住手续——他的退役安置名额就会自动顺延。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失去这个名额，意味着彻底沦为城市里的黑户。社保断缴，身份认证失效，连买张火车票都要靠运气。
“信号延迟0.3秒，网络抖动正常。”武锋对着麦克风低声说道，声音冷静得像是在播报天气预报，“我现在进入三楼走廊。根据声学反馈，墙壁内部有轻微的空腔共鸣，符合违规隔断的特征。”
他推开了铁门。铰链发出一声尖锐的哀鸣，在这死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前方两米的路。武锋的脚步很轻，鞋底踩在布满灰尘的水磨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他的听觉经过多年训练，能捕捉到极细微的震动。此刻，他听到了来自头顶楼板上方的一种低频嗡嗡声，像是某种大型电器在持续运转，又像是有人在压抑着呼吸。
三楼尽头，就是目标房间。门牌号“304”。
武锋走到门前，没有敲门。他举起手机，将红外镜头对准门缝。
屏幕上一片漆黑，只有门把手的位置泛着微弱的红光。他凑近了一些，透过门缝观察。房间里没有灯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观众朋友们，”武锋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现在在确认304室的居住状态。根据物业登记，这里是空置房。但根据我的现场勘测……”
就在这时，直播间的弹幕突然停滞了一瞬。
紧接着，一条醒目的红色系统提示跳了出来：**【管理员警告：该直播内容涉嫌侵犯隐私及扰乱公共秩序，请立即停止录制。】**
武锋的眉头微微一皱。这不是平台官方的提示格式，字体边缘有些模糊，像是人为注入的代码。
与此同时，手机屏幕右上角的信号图标从满格瞬间跌落到零格。WiFi断开，4G信号消失。手机变成了一块黑色的砖头。
“切断了。”武锋在心里默念。
这不是普通的网络故障。如果是基站问题，会有延迟；如果是路由器重启，会有重连过程。但刚才那一瞬间，所有的无线信号都被精准地掐断，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静音键。
他迅速环顾四周。楼道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传来楼下麻将馆隐约的碰牌声和电视机的嘈杂音。
武锋掏出备用设备——一个巴掌大小的便携式信号接收器。他按下开关，绿色的指示灯亮起。屏幕上显示，周围的电磁环境异常平静，没有任何正常的民用频段波动。这意味着，有人在他附近部署了定向干扰器，功率不大，但足以屏蔽这一小范围内的所有无线通讯。
干扰源就在半径十米之内。
武锋的心跳加速到了80次/分，但他脸上依旧毫无表情。他缓缓后退一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右手悄悄伸进裤兜，摸到了那把折叠刀。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在必要时切断对方的手指，或者划开对方的喉咙。
“陆刚。”他在心里喊出了这个名字。
那个穿着不合身廉价西装、习惯用手指敲击桌面的物业经理。只有他有权限控制大楼的电闸，也只有他知道这里的电路布局。
果然，几秒钟后，整个筒子楼的电闸被拉下。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连那盏忽明忽暗的白炽灯也彻底熄灭了。
武锋站在黑暗中，左眼的失明让他对光线更加敏感，尽管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的听觉完全展开。
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从楼梯上走下来的，而是从隔壁的墙后面传来的。那种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沉重，且带有节奏感。每一步都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炫耀。
“武先生，深夜扰民可不是好习惯。”
一个油腻而虚伪的声音从墙壁的另一侧，或者说，从黑暗的深处传来。那是陆刚的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武锋没有回答。他保持着静止，像一只潜伏在草丛中的猎豹。
“我知道你在找什么。”陆刚的声音继续响起，伴随着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的笃笃声，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三楼那间房，确实是空的。但空不空，取决于你怎么定义。消防通道堆满了杂物，电线乱接，这种地方，就算住进去也是随时会出事的。你最好识相点，明天早上之前，把你的申请撤回。不然，我不保证你的‘眼睛’还能用多久。”
威胁赤裸裸地摆在桌面上。
武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在黑暗中调整了一下站姿，重心下沉。
“陆经理，”武锋开口了，声音简短有力，“你的干扰器功率调得太高，导致你身后的配电箱过载报警声漏出来了。另外，你刚才敲击桌子的频率是每秒两次，这是你紧张时的习惯动作。还有，你离我不到三米。”
沉默。
短暂的死寂后，陆刚的笑声变得僵硬：“你在诈我？”
“数据不会撒谎。”武锋说，“而且，我已经拿到了我要的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小的录音笔，虽然无线信号被切断，但本地存储还在工作。刚才陆刚承认知道房间情况、威胁他的话，以及背景里那若有若无的低频嗡嗡声，全部记录在内。
但这还不够。他要的是视觉证据，是能够直接推翻“空置”认定的铁证。
“你以为断电就能让我闭嘴？”武锋向前迈了一步，脚步沉稳，“但我忘了告诉你，我的手机虽然没网，但摄像头还开着。而且，我刚刚在门缝里，看到了一个人。”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陆刚的声音突然拔高：“你说什么？！”
“我说，我看到一个人。”武锋重复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事实，“在304室的窗帘后面。红外镜头里，有一个热源，正对着摄像头微笑。”
话音刚落，武锋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直觉。
他的左眼虽然看不见，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无比真实。就在此刻，就在他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盯着他。
那不是陆刚。
因为陆刚的声音还在墙壁那边，带着明显的喘息和慌乱。
而在武锋的正后方，黑暗中，似乎有一双眼睛，静静地、冰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红外镜头的最后一段影像，定格在了那里。
在那片漆黑的背景中，窗帘微微晃动，一个人形轮廓清晰地浮现出来。那张脸苍白如纸，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正对着镜头，对着武锋，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而在那个人影的背后，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海报，上面印着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武锋认识。
那是三年前，在一次火灾救援中，他亲手救出来的幸存者。
那个人，应该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