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流过载的滋滋声像毒蛇吐信,紧接着是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的巨响。
这声音掩盖了角落里纸张摩擦的细微沙沙声。
谢无妄蹲在散发着酸腐臭味的垃圾桶旁,手指冻得发僵,却精准地捏起一片沾满油污的碎纸。他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那是长期在底层清理垃圾留下的印记,也是他此刻唯一的伪装。
头顶那盏接触不良的白炽灯闪烁了一下,将阴影拉长又缩短。
他迅速将几片碎片拼凑在一起。雨水顺着破损的天花板滴落,在他脚边汇成一滩浑浊的水洼。
一张贴满血污却字迹清晰的规则告示残片显露出来。
「禁止直视监控核心区。」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违者视同数据泄露,执行即时清除。」
谢无妄没有抬头,眼神低垂,仿佛在回避某种看不见的审判。他用指甲在潮湿的墙壁上刻下第一条被验证的生存法则:不要相信眼睛看到的,要相信逻辑推演的。
指尖传来刺痛,墙皮粗糙,划破了皮肤,渗出一丝血珠。
但他不在乎。疼痛让他保持清醒,在这个充满幻觉和谎言的数据坟墓里,只有肉体的痛楚是真实的。
走廊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跳的节拍上。
曹刚来了。
那个穿着笔挺黑色制服的男人,左眼那只泛着冷光的红色机械义眼正在扫描这片区域。
谢无妄屏住呼吸,身体紧贴着冰冷的金属管道。他的心跳很快,但呼吸节奏依然平稳得像一台休眠的服务器。
“谁在那儿?”
赵四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带着惯有的啰嗦和怯懦。
“我……我只是回来找夹子。”赵四嘟囔着,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乱晃,“这破地方,连个像样的夹子都找不到,要是丢了还得扣工资……”
谢无妄瞳孔微缩。
赵四折返了。这个老清洁工总是这样,看似迟钝,实则对任何可能威胁到他饭碗的东西异常敏感。
刚才那堆碎纸片,就是赵四丢弃的。
谢无妄快速扫视手中的碎片。除了那条禁令,还有半个模糊的编号:「X-79」。
这是内部高层才知道的加密字符。
如果这张纸落入安保机器人手中,或者被曹刚发现,他就完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电击棍在腰间摩挲的金属碰撞声。
曹刚停在了垃圾处理间的门口。
红色的激光网格瞬间覆盖了整个房间,像一张无形的网,收紧,再收紧。
谢无妄知道,自己暴露了。
不是因为他发出了声音,而是因为赵四的脚步声太响,干扰了机器人的听觉传感器,导致曹刚提前锁定了这个区域。
“出来。”曹刚的声音尖锐、命令式,带着金属般的回响,“我知道你在里面,谢无妄。”
谢无妄没有动。
他知道,一旦移动,就会触发红外感应。
他看着手中那张即将暴露身份的碎纸。
吞下去?
喉咙会被划伤,会有血迹,但物理证据会消失。
不吞?
等待他的将是义眼的扫描,以及随之而来的“意外”死亡。
这是一个悖论。
规则说「禁止直视」,意味着视线是危险的源头。
但如果视线本身可以被利用呢?
谢无妄猛地抬头,直视前方黑暗中的红光。
他在赌。
赌曹刚的义眼故障,赌那条规则的逻辑漏洞。
他将碎纸塞进嘴里,用力吞咽。
锋利的纸缘划过食道,带来一阵剧烈的撕裂感。鲜血涌出嘴角,染红了黑色的制服领口。
他忍着剧痛,发出一声压抑的咳嗽。
“咳……”
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曹刚皱了皱眉,红色的义眼闪烁着急促的光芒。
“检测到生物体征波动。”系统的电子音冰冷地播报,“目标位于垃圾桶后方。”
一道光束射向谢无妄藏身的角落。
谢无妄没有躲闪。
他站在光束中,双手下垂,低着头,看起来像个认罪的囚徒。
但他的右手,悄悄按下了腰间的便携式信号屏蔽器——那是他从废弃数据盘里拆出来的零件,虽然简陋,但足以制造短暂的视觉干扰。
红灯闪烁。
曹刚的义眼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该死……”曹刚捂住左眼,踉跄后退了一步。
这就是突破口。
谢无妄看到了曹刚眼中的痛苦。
义眼故障。
它需要定期校准,否则会产生视觉幻觉。
而刚才的信号干扰,正好触发了这个弱点。
曹刚看到的,不再是谢无妄,而是系统报错产生的虚假影像。
“你……你做了什么?”曹刚惊恐地喊道,右手紧紧握住电击棍,指节发白。
谢无妄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向曹刚身后的监控屏幕。
屏幕上,绿色的代码疯狂跳动,最终定格在一个画面:昨晚的“意外”现场,一个黑影正将数据盘插入主机。
那个黑影,长得和曹刚一模一样。
曹刚愣住了。
他的义眼因为故障,无法分辨现实与幻觉。
他看到的,是自己犯罪的证据。
“不……这不是真的……”曹刚颤抖着举起电击棍,指向谢无妄,“闭嘴!闭嘴!”
他向前冲来。
谢无妄侧身避开,动作简洁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
他是顶级网络安全专家,曾是顶尖的猎手,如今只是底层的清洁工。
但猎手的本能,从未消失。
他利用曹刚的视线盲区,绕到对方身后。
一只手掐住曹刚的后颈,另一只手夺过电击棍。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响起。
曹刚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眼中的红光逐渐暗淡。
谢无妄松开手,看着倒在地上的主管。
他没有补刀。
杀人会留下痕迹,而失踪只会引起怀疑。
他要让曹刚活着,活在恐惧和幻觉中。
这才是最完美的惩罚。
走廊里的警报声终于响起,红色的灯光旋转着,照亮了满地狼藉。
赵四吓得躲在墙角,瑟瑟发抖。
谢无妄捡起地上剩下的几片碎纸,将它们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转身走向黑暗深处。
喉咙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但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那张拼凑完整的‘禁止直视监控’碎纸指令,第一章它只是垃圾桶里的垃圾碎片。
而现在,它成了谢无妄手中的第一把刀。
为什么那张普通的碎纸上会印着只有内部高层才知道的加密字符?
这个问题,随着谢无妄消失在通风管道的阴影中,留在了暴雨夜的寂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