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盏坏掉的监控探头发出刺耳的电流爆破音，紧接着是一股烧焦的塑料味弥漫在狭窄的巷子里。
宋默缩着脖子，把那张沾满黑褐色油污的硬纸片从腐烂的菜叶和碎玻璃渣底下抠出来。雨水顺着他灰扑扑的工作服领口灌进去，像冰冷的蛇信子舔着他的脊椎。他没擦汗，只是用拇指死死按住纸片的一角，防止它被风卷走。
纸片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撕扯过。上面印着一行鲜红的字，在昏暗的路灯下泛着诡异的光泽：【禁止直视】。
字迹清晰得可怕，红得像刚流出来的血。
宋默的眼神避开了正前方那扇亮着幽蓝指示灯的控制室窗户。他把纸条塞进贴身的口袋，手指触碰到里面另一张皱巴巴的收据——那是赵铁柱三天前留下的，上面写着“加班费预支”。
远处传来巡逻无人机螺旋桨切割雨幕的嗡嗡声，由远及近。宋默立刻停下动作，身体紧贴着湿滑的砖墙。他没有回头，而是迅速蹲下身，假装在整理散落的垃圾袋。
“别回头。”他在心里默念。
这是他在中转站干清洁工这半年里，从墙上那些斑驳的划痕中总结出的第一条生存法则。规则很简单，也很致命：当无人机的探照灯扫过你的后颈时，绝对不要回头确认光源。
因为回头，就意味着你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而看见，就是违规。
无人机的红光扫过他的后背，热浪裹挟着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宋默屏住呼吸，心跳在胸腔里剧烈撞击，像是要炸开。他感觉到自己的瞳孔在收缩，眼底那片熟悉的色弱区域开始隐隐作痛——他分不清红灯和绿灯的区别，但这反而成了他的保护色。在那些依靠色彩编码进行信号识别的高级传感器眼里，一个色弱的清洁工，只是一个背景噪音。
无人机盘旋了两圈，没有停留，呼啸着飞向下一个街区。
宋默松了口气，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衣。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水，继续向垃圾桶深处摸索。赵铁柱的死因报告上写着“意外坠入排污井”，但宋默知道不是那样。赵铁柱是个谨慎的人，除非他看到了什么让他无法控制的东西。
比如那张纸条。
宋默的手指触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体。他把它捞出来，是一块破碎的平板电脑屏幕。屏幕已经碎裂，但背光模块还在微弱地闪烁，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侧边的电源键。
屏幕亮了。虽然大部分区域是黑的，但残留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刷过。最后定格的一帧画面，是一张脸。
那是赵铁柱的脸。
宋默的呼吸停滞了。他见过赵铁柱，那个总是吹嘘自己女儿有多聪明的胖子。此刻，屏幕里的赵铁柱正瞪大眼睛，眼球突出，嘴角却诡异地向上扬起，形成一个极度夸张、近乎痉挛的笑容。
那不是恐惧。
那是……极乐？
宋默猛地关掉屏幕，仿佛那光亮有毒。他把碎屏扔回垃圾堆，心脏狂跳不止。赵铁柱死前的表情，为什么会是微笑？
“你在找这个吗？”
一个冷静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宋默浑身一僵。他没有转身，而是缓缓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祁明站在巷子口，深灰色的制服一尘不染，与周围泥泞的环境格格不入。他手里拿着一块擦拭得锃亮的平板，眼神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锁定在宋默身上。
“祁主管。”宋默的声音低沉沙哑，极少使用形容词。他垂下眼帘，避开祁明的注视。
祁明迈着平稳的步伐走近，皮鞋踩在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水花。他停在宋默面前两步远的地方，低头看了一眼宋默刚才翻过的垃圾堆。
“暴雨导致备用电源切换，所有隐藏摄像头强制开启。”祁明淡淡地说，“这是系统自检的时间窗口。也是清理异常数据的机会。”
宋默的手在口袋里紧紧攥着那张沾满油污的纸条。他知道，祁明说的是真话，也是假话。摄像头开启是为了掩盖罪行，而不是为了安全。
“我只是在清理垃圾。”宋默说。
“赵铁柱的垃圾？”祁明挑了挑眉，左眼微微眯起。宋默注意到祁明的左眼瞳孔在路灯下收缩了一下，那是一只义眼，对特定波长的光极度敏感。
“他的东西都处理干净了。”宋默回答。
“是吗？”祁明抬起手中的平板，指尖滑动，“监控数据显示，赵铁柱在坠井前，曾在这一带停留了整整十分钟。而且，他的视网膜扫描记录显示，他曾连续直视了三个不同方向的监控探头超过五秒。”
宋默沉默不语。
“无知即安全，宋默。”祁明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这是公司的铁律。你作为清洁工，职责是保持环境整洁，而不是窥探秩序背后的逻辑。如果你不想变成下一个‘意外’，就记住这一点。”
说完，祁明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宋默口袋里的纸条突然滑落了一半。他眼疾手快，一把将其按回口袋深处。但这个动作没能逃过祁明的眼睛。
祁明停住了脚步。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宋默紧握的右手上。
“什么东西掉了？”祁明问。
“ nothing.”宋默撒谎了，但他发音生硬。
祁明盯着他看了三秒。这三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宋默能感觉到祁明那只义眼发出的微弱蓝光，像是在扫描他的灵魂。
最终，祁明冷笑了一声。“最好是这样。天亮之前，我要看到这片区域恢复原状。否则，你就自己去停尸间陪赵铁柱吧。”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逐渐远去。
宋默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他掏出那张纸条，借着远处故障指示灯的微光，仔细辨认上面的内容。
除了【禁止直视】四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油污遮挡了一部分，只露出后半截：
“……视者，必见其……”
后面的字被撕掉了。
宋默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这不是普通的警告。这是一个陷阱，或者说，是一个测试。
他想起赵铁柱死前那诡异的微笑。如果“直视”意味着死亡，那为什么赵铁柱会笑？
除非……“直视”并不是终点，而是起点。
宋默抬起头，看向天空。暴雨依旧倾盆而下，霓虹城的光芒在雨雾中扭曲变形。他知道，自己已经卷入了一场无法脱身的游戏。
他必须活下去。为了赵铁柱，也为了他自己。
他重新将纸条塞好，开始收拾地上的垃圾。每捡起一件物品，他都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距离天亮还有四个小时。距离下一次监控数据刷新，还有二十分钟。
在这二十分钟里，他需要找到答案。
或者，找到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