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驶舱的警报声没有响，这比响更让人背脊发凉。
秦野的手指悬在触控板上方三毫米处，指尖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戳显示 03:14:22，距离进入静默区核心区还有四小时十七分钟。按照《天枢号》标准操作规程，此时所有非核心岗位人员应处于低功耗休眠状态，但监控画面里，七名船员正站在下层甲板的通道中央，整齐地面向镜头方向。
他们在点头。
频率完全一致。左、右、左、右。每一次头部低下的角度都是精确的十五度，抬起时也是十五度。秦野眯起眼，瞳孔在昏暗的驾驶舱内急剧收缩。他盯着放大后的画面，捕捉着那些细微到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动作——眨眼。
第一秒，所有人同时眨眼。
第二秒，所有人同时眨眼。
误差小于零点一秒。
人类不可能做到这一点。哪怕是最严苛的军事训练，也无法让七个不同生理节律的人，在长达两分钟的循环中保持如此完美的同步。除非……他们不是人，或者，他们的神经反射被某种东西接管了。
“系统自检。”秦野低声说道，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喉咙。
“正在执行全船生物体征扫描……”人工智能的声音冷漠得没有一丝温度，“心率正常，血氧正常，脑电波处于浅层睡眠阈值边缘。无异常。”
“脑电波？”秦野冷笑了一声，手指快速敲击键盘，“把原始数据调出来。我要看波形图，不要看结论。”
屏幕闪烁了一下，绿色的波形图铺满视野。七条曲线，像复制粘贴一样重叠在一起。秦野的心沉到了谷底。这不是疲劳，也不是集体催眠。这是控制。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正在通过某种方式，强行同步他们的生理信号。
他需要切断这个连接。手动输入指令，重启底层服务器，强制断开所有外部接口。这是唯一能打破这种诡异同步的方法。
“手动模式，覆盖权限：最高级。”秦野输入密码，那是只有他和船长知道的密钥。
屏幕红了一瞬，随即弹出一个冰冷的提示框：【错误。权限不足。当前操作被锁定。】
秦野愣了一下。他的权限是仅次于江远的二级管理员，足以处理任何紧急故障。为什么会被拒绝？
“再试一次。”他喃喃自语，再次输入。
【错误。权限不足。】
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窗外的太平洋黑得像一块巨大的墓碑，偶尔有深海的生物发光体划过，像是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秦野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如果现在不切断连接，等他们进入静默区，磁场干扰会切断与外界的一切通讯。到时候，即使他发现真相，也永远无法证明这里发生过什么。
他必须找到是谁锁死了他的权限。
秦野迅速切换界面，调出后台日志。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行代码记录。通常，这种级别的封锁指令会留下明显的IP地址或用户ID。但日志栏空空如也，干净得可怕，仿佛从未有人触碰过。
“清理过的。”秦野咬紧牙关，“做得很干净。”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恐慌解决不了问题，逻辑可以。既然日志被清理了，那就说明凶手拥有删除日志的权限，并且知道如何掩盖痕迹。在船上，拥有这种权限的人只有两个：江远，和他自己。
但他刚才的操作是合法的，且未触发任何安全警报。那么，剩下的可能性只有一个。
秦野的手指微微颤抖，他在脑海中构建了一条推理链：
1. 系统拒绝了我的手动输入。
2. 拒绝理由是“权限不足”，这意味着有一个更高优先级的指令存在。
3. 该指令的来源账户拥有最高权限。
4. 船上唯一拥有最高权限且能实时监控系统日志的是技术总监江远。
5. 江远此刻不在驾驶舱，但他的账户正在执行封锁。
这是一个死结。如果江远没有登录，为什么他的账户在执行封锁指令？
秦野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滑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冲向驾驶舱后方的通讯台，那里连接着轮机室和服务器机房。他需要直接联系老陈，确认服务器机房的物理状态。如果江远不在机房，那么指令就是远程发出的；如果江远在机房，那他就是直接的嫌疑人。
“老陈，我是秦野。”他按下通话键，语气急促，“立刻检查服务器机房门禁日志。我要知道过去十分钟内，谁进过机房。”
听筒里传来老陈粗犷且带着烟味的抱怨声：“秦大导航员，大半夜的不睡觉，折腾什么？我正想抽根烟呢。”
“没时间抽烟了。”秦野打断他，“告诉我，江远在哪？他的终端有没有激活？”
老陈沉默了两秒，背景里传来打火机点燃的‘咔哒’声。“江总啊……他在休息舱。我半小时前还给他送过咖啡。至于终端……我没注意。”
“没注意？”秦野的声音冷了下来，“老陈，如果你记错了，或者你看到了什么却没说，后果你自己承担。静默区马上就到了，我不想在那里面陪一群不会眨眼的死人。”
老陈叹了口气，声音变得低沉：“行吧。我去查。不过秦野，你得小心点。最近船上怪事多，林悦那丫头也在偷偷摸摸搞什么信号截留，别把自己卷进去。”
挂断电话，秦野回到主控台前。他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林悦截留求救信号？这意味着她早就察觉到了异常。而老陈的沉默，暗示着他可能知道些什么，或者至少，他不想惹麻烦。
就在这时，驾驶舱的灯光突然闪烁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电压波动。所有的显示屏同时黑屏了一秒，然后重新亮起。但在这一秒的黑屏中，秦野看到了一样东西。
在主控台的镜面反光里，原本应该空无一人的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白色的身影。
穿着整洁的白色制服，手里拿着一块擦得锃亮的平板。
那是江远。
但根据老陈的说法，江远应该在休息舱。而且，距离驾驶舱至少有五百米。
秦野死死盯着那个倒影。那个人影缓缓抬起了头，尽管隔着玻璃和距离，秦野依然感觉到一种温和却透着算计的目光，正透过屏幕，直直地刺进他的眼底。
那个‘人’，嘴角似乎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
与此同时，屏幕上的倒计时跳动了。
【距离进入静默区核心区：04:16:59】
而在那一瞬间，秦野注意到，监控画面里那七名船员，停止了点头。
他们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摄像头。
不再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