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机转动的嗡嗡声很轻,但在空旷的地下二层停车场里,像指甲刮过黑板。
贺青站在B区入口的阴影里,雨水顺着他的雨衣帽檐滴落。地面是湿滑的水泥地,积水中倒映着忽明忽暗的应急灯。
他低头看着掌心。
那枚钥匙就躺在他戴着战术手套的手心里。金属表面沾着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边缘有些磨损。
这是赵伯刚才在清理监控死角时捡到的。
老保安把钥匙塞给他时,手抖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指了指草丛深处,又指了指贺青的制服领口,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里全是警告。
贺青没有问为什么。他知道这枚钥匙意味着什么。前经理陈远死的那天晚上,这把钥匙本该在他的口袋里,或者被凶手带走。现在它出现在这里,说明有人动过现场,或者有人故意把它留在这里。
不管哪种情况,都指向同一个结论:陈远的死不是意外,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而他,贺青,一个夜班保安,成了唯一的嫌疑人。
警方的调查组明天就会进驻公司。如果今晚不能找到证据,他就完了。
暴雨敲打着停车场的顶棚,声音密集得像鼓点。电力不稳,头顶的日光灯管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了一半。
黑暗迅速蔓延过来。
这是监控系统的夜间模式启动的信号。自动补盲功能开启,所有摄像头的红外夜视会切换到低光增强状态。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只是画面变绿、变噪波的过程。
但对于熟悉这套系统的人来说,这是唯一的窗口期。
贺青握紧钥匙,指节泛白。他没有犹豫,转身走向B区3号车位。
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A6L。车牌挂着的是陈远生前的号码。
交警记录显示,这辆车在案发后一直停在物业指定的报废车辆暂存区,等待拖走。
但贺青知道,这辆车最近被人移动过。
轮胎上的泥土痕迹很新,和周围干燥的地面格格不入。
他走到车旁。车身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像是刚洗过澡,又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车门紧闭。车窗贴着深色的防爆膜,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贺青举起手电筒。光束切开雨幕,照在驾驶座的车门上。
锁孔的位置有一圈细微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撬过,但又恢复了原状。
他把钥匙插进去。
金属摩擦的声音很刺耳,但在雨声中几乎听不见。
他轻轻转动。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械咬合声响起。
锁芯开了。
贺青的手指停在门把手上。他没有立刻拉开车门。
因为就在这一瞬间,他听到了声音。
很微弱,断断续续。
那是呼吸声。
沉重,压抑,带着一种濒死的痛苦。
有人在车里。
贺青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撞击,一下,两下,三下。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除了雨声,只有那微弱的呼吸声,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回音。
这不是错觉。
如果是尸体,不会有呼吸。
如果是空车,也不会有呼吸。
车里有人活着。
而且,这个人很可能就是陈远。
或者,是杀害陈远的人留下的“活口”。
贺青的大脑飞速运转。
苏曼说过,这辆车已经登记为报废,随时会被拖走。
如果车里有人,那苏曼就是在撒谎。
她在掩盖什么?
还是说,她根本不知道车里有人?
贺青想起白天开会时,苏曼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她说:“陈经理的死是个悲剧,我们要配合警方,尽快结案。”
语气平稳,毫无波澜。
就像在谈论天气。
但现在,这具“尸体”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呼吸。
贺青深吸一口气,压下内心的惊恐。
他不能开门。
一旦打开车门,动静太大,可能会惊动巡逻队。
更重要的是,如果车里真的是凶手,或者凶手同伙,贸然行动只会让自己陷入危险。
他需要确认。
确认车里到底是谁。
确认这是否真的是证据。
贺青松开手,后退半步,靠在旁边的柱子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部老式诺基亚手机。
这部手机没有联网,只能用来拍照和录音。
他按下快门。
闪光灯在黑暗中亮起,短暂地照亮了车门缝隙。
透过那道缝隙,他看到了一只手。
苍白,冰冷,手指紧紧抓着座椅的边缘。
指甲缝里全是泥污。
那是陈远的手。
贺青认得那只手上的戒指。
陈远生前最爱戴的那枚蓝宝石戒指,此刻正套在那个无名指上。
是真的。
车里的人,就是陈远。
他还活着。
贺青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如果陈远还活着,那他之前的“死亡”就是一个巨大的谎言。
而苏曼,作为安保主管,她有权调动所有的监控和巡逻队。
她能轻易地把一个活人藏起来,再制造出死亡的假象。
或者,她正在等待某个时机,让这个人真正“消失”。
贺青握紧了手机。
照片拍到了。
这就是证据。
但他不能现在就带走这个证据。
他现在离开,只会打草惊蛇。
苏曼如果发现车里的东西不见了,她会怎么做?
她会销毁一切痕迹,包括那个还活着的人。
贺青必须想清楚下一步。
他看向四周。
远处的通道口,传来了脚步声。
皮鞋踩在水面上的声音,很有节奏。
是巡逻队。
苏曼安排的巡逻队。
他们通常在每半小时巡视一次。
现在是23点15分。
距离上一次巡视过去了二十分钟。
还有十分钟。
贺青看了一眼手表。
时间不多了。
他必须做出决定。
是把钥匙拔出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然后悄悄离开?
还是冒险打开车门,把人救出来?
前者安全,但意味着放弃真相,接受被陷害的命运。
后者危险,但可能抓住真正的凶手。
贺青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了赵伯叹气时的眼神。
那是一种绝望的沉默。
老人选择了安稳退休,选择了无视。
但贺青不想。
他不想就这样背黑锅。
他不想让陈远白白死去。
哪怕陈远可能并没有死。
贺青睁开眼,目光变得坚定。
他伸出手,再次握住门把手。
这一次,他没有停顿。
用力一拉。
车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隙。
一股混合着血腥味和潮湿霉味的空气涌了出来。
车内昏暗的光线中,一个人影蜷缩在驾驶座上。
脸色惨白如纸。
胸口微弱起伏。
贺青凑近看去。
那张脸,正是陈远。
但陈远的嘴被胶带封住,双手被反绑在身后。
他的眼睛睁着,空洞地望着前方。
看到贺青的瞬间,陈远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
那不是恐惧。
那是解脱。
贺青伸手去撕开胶带。
就在这时,一道强光突然打在他们的脸上。
刺眼,冰冷。
“你在干什么?”
一个尖锐的女声在黑暗中响起。
苏曼站在十米外,手里拿着手电筒,另一只手握着对讲机。
她的眼神像探照灯一样,死死锁定在贺青身上。
贺青的手僵在半空。
车门半开。
里面的陈远,清晰可见。
苏曼的脸色变了。
但她很快恢复了平静。
她慢慢走近,脚步沉稳。
“贺青,”她说,“你越界了。”
贺青没有回答。
他看着苏曼,又看了看车里的陈远。
他知道,游戏才刚刚开始。
而那辆登记为报废的车辆,之所以会在锁孔转动时传出活人的呼吸声。
是因为,有人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死者其实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