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发出的刺眼蓝光映在汪默浑浊的眼球上，系统提示音冰冷地响起：“您的视力余额不足，即将开始扣除。”
雨声像无数根针扎在耳膜上。汪默站在配送站门口，雨水顺着安全帽檐滴进领口，冰凉刺骨。他不敢眨眼，生怕错过视网膜上那行跳动的红色数字。
【视网膜扣除进度条：剩余 15%】
这行字悬浮在他视野的正中央，像一道血淋淋的伤口。只要它归零，他就彻底瞎了。不是那种慢慢变暗的黑，而是被某种力量强行从大脑视觉皮层中切除后的虚无。
“汪默。”
叶主管的声音穿透雨幕，没有温度，也没有起伏。他站在屋檐下干燥的边缘，手里捏着一份纸质文件——《特殊时段配送补充协议》。鲜红的印章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睛。
汪默喉咙里发出一声急促的喘息，像是拉风箱到了极限。他向前迈了一步，皮鞋踩进水洼，溅起泥点。
“车……给我。”汪默说。声音短促，带着破音。
叶主管没动。他只是微微抬起下巴，将那份协议往前递了递，纸张边缘划破了空气。“签了。现在。或者现在滚蛋，扣光你的视力，永久封号。”
周围几个骑手低着头，假装整理装备，没人敢看这边。暴雨中的江城老城区，狭窄巷弄与高层写字楼交错，霓虹灯在水雾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这里是规则的地盘。
汪默盯着叶主管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他知道叶主管为什么今天这么狠。为了测试新系统的威慑力，为了清理低效运力。今天这场暴雨，就是最佳的试金石。
“我不明白……”汪默试图抓住最后一丝逻辑，“我有旧单未送完，平台规定有缓冲期……”
“新规。”叶主管打断他，语气机械得像是在念稿，“《特殊时段配送补充协议》第三条：极端天气下，所有订单视为紧急救援任务。超时即违规，违规即扣除视力。无申诉通道。”
他说得极快，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楔进汪默的耳朵里。
汪默的手指在颤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恐惧。那种对黑暗的原始恐惧，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他其实已经察觉，自己的视力下降并非单纯疾病，而是被某种实验性药物影响。而这份协议，就是药物生效的最终确认书。
“签！”叶主管厉声道。
汪默深吸一口气，混着雨水和铁锈味的空气灌入肺叶。他掏出手机，点开那个该死的APP。
【警告：检测到用户心率异常。是否继续签署《死亡契约》？】
“是。”汪默按下了确认键。
屏幕弹出虹膜扫描框。汪默凑近镜头，瞳孔剧烈收缩。他能看到自己眼球上的血丝，也能看到扫描框边缘不断闪烁的红色警告线。
【正在校准……校准失败。请保持静止。】
【再次尝试……成功。】
视网膜上，那行红色的进度条突然跳动了一下。
【视网膜扣除进度条：剩余 15% → 14.9%】
只是一点点。但汪默感觉眼前猛地一黑，像是有人用黑布蒙住了他的左眼一角。世界瞬间少了一块拼图。
“这就是代价。”叶主管收起手机，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明码标价。你想活命，就送货。想死，现在就滚。”
他把一份新的订单小票拍在汪默胸口。湿漉漉的小票贴在汪默的制服上，散发着油墨味。
取货点：老街区废弃工厂旁的一家私房菜馆。
目的地：滨江一号别墅区，林小姐。
时限：45分钟。
备注：餐品需保持滚烫，迟到一秒，扣1%。
汪默抓起小票，转身冲向停在雨中的电动车。金属扶手冰冷且生锈，他的手紧紧握住把手，指节泛白。
启动。电机发出低沉的轰鸣。
就在车轮即将转动的那一刻，一道黑影从侧面巷子里窜了出来。
“汪默！”
声音沙哑、低沉，充满沧桑感。
汪默猛地捏住刹车，轮胎在积水中打滑，车身剧烈晃动。他稳住重心，转头看去。
是老陈。
那位三年前就“退休”的老骑手前辈。此刻，老陈浑身湿透，站在巷口阴影里。他的眼神空洞，直勾勾地盯着前方虚无的空气，脸上却挂着一个诡异的笑容。
“别去……”老陈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鬼魅，“那边……全是黑的。”
汪默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记得老陈三年前因为一次严重事故失明，从此消失在这个圈子。但现在，老陈看起来并不像是在安慰他，更像是在警告。
“陈哥？”汪默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老陈没有回应。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向汪默身后的黑暗深处，然后歪着头，仿佛在聆听什么不存在的声音。
“黑……真黑啊……”
这句话落下时，汪默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叮！检测到非标准路径干扰。系统判定：不可抗力豁免权已激活。】
【视网膜扣除进度条：剩余 14.9%（冻结）】
汪默愣住了。冻结？
这意味着，老陈的出现，虽然造成了短暂的延误，但系统并没有立刻扣除他的视力。这是一个漏洞？还是陷阱？
叶主管站在屋檐下，冷冷地看着这一幕，手中的补充协议被雨水打湿了边角。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审视猎物的目光注视着汪默。
汪默握紧车把，肌肉紧绷。他知道，一旦离开这里，进入那条被老陈指认的“黑暗”小巷，等待他的不仅是暴雨，还有未知的规则惩罚。
但他没有选择。
如果不完成这一单，不仅会被扣除全部视力变成盲人，还会被平台永久封杀，失去生存根基。那是比黑暗更可怕的绝望。
“谢了，陈哥。”汪默低声说道，不知道是对老陈说，还是对自己说。
他拧动油门，电动车冲进了暴雨中。
后视镜里，老陈的身影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浓重的雨幕和夜色里。那个空洞的眼神和诡异的微笑，像烙印一样刻在汪默的记忆深处。
前方，城市灯火通明，却又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
汪默低下头，看向视网膜上的进度条。
【剩余 14.9%】
它静静地悬在那里，不再跳动，也不再减少。但这是一种危险的静止。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他必须在天黑前赶到。必须在视线完全消失之前，把这顿热餐送到林小姐手中。
否则，剩下的14.9%，将是他在黑暗中最后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