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脆响,那块刻着“萧”字的入门玉牌在韩执事掌心化为齑粉。
三块下品灵石叮当落地,溅起灰尘。
密室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霉味,混合着朱砂和干涸血迹的铁锈气。昏暗的烛火在石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像几只扭曲的手,正死死攥住这间不足十平米的地牢。
萧尘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膝盖早已失去知觉。他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那三枚沾满灰尘的灵石。那是妹妹小翠今晚续命的药钱。寒毒发作前的最后三个时辰,若买不到“暖骨散”,那个总是对他笑的女孩就会变成一具冰雕。
“萧尘,青云宗外门,规矩就是天。”
韩执事的声音尖细,像是指甲刮过玻璃,听得人耳膜生疼。他身穿青色长袍,手指修长白皙,食指和中指上各戴着一枚白玉扳指,拇指上则是一枚浑浊的黄玉。此刻,这三枚扳指正轻轻敲击着案几,发出令人牙酸的节奏。
萧尘没有抬头,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声音低沉,压抑着翻涌的怒火:“执事大人,玉牌是我昨夜被赵管事派去清理矿道时不慎摔碎的。并非故意损毁宗门信物。能否宽限三日?待我凑齐赔偿……”
“啪!”
韩执事手中的折扇猛地合拢,打断了萧尘的话。
“清白?”韩执事嘴角勾起一抹伪善的笑意,眼神却如毒蛇般阴冷,“你这种杂役弟子,身上流的是贱血,骨头里透着穷酸气。你以为宗门缺你那点赔偿?我们缺的,是一张干净、听话、且能随时丢弃的‘纸’。”
萧尘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把淬了冰的刀。
“我要活命。”萧尘简短地说道,“给我三天。”
“三天后,秘境开启,我们需要大量炮灰去探那条新发现的‘黑风矿脉’。”韩执事站起身,走到萧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里的煞气重,普通弟子进去就是送死。而你,萧尘,你的体质特殊,血液能中和低阶毒素。这正是我选中你的原因。”
萧尘瞳孔微缩。
他当然知道。从进入青云宗第一天起,他就发现自己受伤后愈合的速度比常人快,而且对普通的草药毒性有极强的抵抗力。但他从未张扬,因为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怀璧其罪。
“所以,我不是去挖矿。”萧尘冷冷道,“我是去替死。”
“聪明。”韩执事拍了拍手,侧身让开一步,“赵管事,把契约拿来。”
站在阴影里的赵管事浑身一颤,连忙躬身,从袖中掏出一卷泛黄的麻纸。
那是一张《韩氏外门服役契》。
纸张粗糙,边缘带着毛刺,上面用暗红色的朱砂写着密密麻麻的条款。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渗血。这是韩执事私下的产业,专门用来处理那些不想留痕迹的“麻烦”。
萧尘的目光落在那张契约上。
他知道,一旦签下,他就不再是人,而是韩执事的私有财产,是一件可以随意处置的工具。甚至,连灵魂都会被初步绑定,成为任人宰割的傀儡。
“签字吧。”韩执事将一支狼毫笔递到萧尘面前,笔尖蘸满了猩红的墨水,“签了,你可以拿这三块灵石去买药。不签……”
韩执事顿了顿,笑容变得更加残忍:“我就把你扔进矿洞,让你亲眼看着自己怎么被煞气撕碎。顺便,把你妹妹也一起埋了。”
萧尘的手指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他想起了小翠苍白的脸,想起了她咳出的血丝,想起了母亲临终前抓着他的手说“一定要活下去”的眼神。
如果反抗,是死。
如果顺从,也是死。
但至少,顺从能换来三块灵石,换来小翠多活几个时辰的机会。
“韩某人的耐心有限。”韩执事催促道,“暴雨将至,我可不想在这里陪你耗到天亮。”
窗外,雷声隐隐滚过。
天空呈现出一种压抑的铅灰色,乌云如墨汁般迅速吞噬了最后的阳光。闷热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人窒息。
萧尘深吸一口气。
他伸出右手,那只手布满老茧,指节粗大,属于一个常年劳作的底层修士。他将手掌按在了那张粗糙的麻纸上。
指尖触碰到纸面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手臂蔓延至全身。那不是普通的凉意,而是某种古老而邪恶的力量在苏醒。
“按住。”韩执事命令道。
萧尘咬紧牙关,五指用力张开,死死扣住契约的边缘。
韩执事拿起那支狼毫笔,笔尖悬停在契约末尾的空白处。他没有写字,而是轻轻一点。
一滴鲜血,从笔尖渗出,滴落在萧尘的名字上。
“嗤——”
仿佛烙铁烫在皮肤上。
萧尘感到一阵剧烈的灼痛从指尖传来,紧接着,那股疼痛顺着手臂直冲心脏。他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但他的手没有松开。
契文亮了。
那些原本隐没在纸张纤维中的暗红色纹路,如同活过来的蚯蚓,开始缓缓蠕动,向着萧尘的指纹延伸。
“记住,从这一刻起,你的命,归我管。”韩执事轻声说道,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
萧尘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混入地上的灰尘中。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个名字:小翠。
等我。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活着出去。
韩执事满意地看着这一幕,收起契约,将其小心翼翼地折叠好,收入怀中。他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带走。”他对赵管事说道。
两名执法堂弟子走上前,粗暴地将萧尘架了起来。
萧尘踉跄着站起身,腿部的麻木感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三块下品灵石。
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散发着微弱的光泽。
那是他用尊严换来的救命钱。
被拖出密室的那一刻,萧尘听到身后传来韩执事的一声轻笑。
那笑声在空旷的回廊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外面的雨,终于下了下来。
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片水雾。
萧尘被推搡着走向地牢深处。他的身体还在颤抖,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那种平静,是一种死寂后的重生。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青云宗的外门弟子萧尘。
他是韩执事的奴隶。
但他更知道,这张契约虽然绑住了他的身,却未必能锁住他的魂。
尤其是,当他发现那契文上的朱砂印记,竟然和他血液中那股神秘的中和之力产生共鸣时。
这是一种危险的天赋,也是一种致命的诱惑。
韩执事以为他得到了一只温顺的羔羊。
却不知,他养活的,是一条即将反噬的恶龙。
雨越下越大,掩盖了地牢深处的呜咽声。
而在密室之中,韩执事坐在案前,手指摩挲着那份还带着余温的契约。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呼吸略显急促。
他需要纯阳之血来压制体内暴走的邪功反噬。
萧尘的血,正是最好的补品。
只要再等三天,等萧尘在黑风矿脉中耗尽最后一丝力气,他就会亲手抽干这具躯壳里的所有精华。
至于明天……
韩执事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嘴角露出一丝冷酷的弧度。
他不能等明天。
因为今夜子时,是他邪功功法运转的关键时刻。若不及时汲取新鲜的血气,他体内的寒气就会侵蚀心脉,届时别说炼奴,连他自己都会变成一堆枯骨。
这就是他非要在今日逼签的原因。
时间,就是他的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