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玻璃窗上的闷响，混合着老旧空调外机沉重的喘息声。
魏无羡靠在褪色的布艺沙发里，手里把玩着一只缺了口的青花瓷杯。杯中茶水早已凉透，表面浮着一层浑浊的油脂。他半眯着眼，目光穿过昏暗客厅里那盏接触不良的吊灯，落在玄关处。
那里站着一个女人。
顾清婉。
曾经高高在上的顾家大小姐，此刻浑身湿透。昂贵的定制西装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颤抖的线条。她的妆容精致却难掩苍白，双手死死攥着一把黑伞，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进来。”魏无羡没有起身，声音慵懒，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
顾清婉僵在门口。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地板上汇聚成一滩浑浊的水渍。她的眼神在魏无羡那张看似无害、实则深不见底的脸上游移。羞耻感像一条冰冷的蛇，顺着脊椎爬上来，与求生的渴望激烈拉扯。
只要踏进这个门槛，她就再也回不到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了。
但父亲的生命体征正在以分钟为单位下降。医院拒收，那些平日里阿谀奉承的亲戚们此刻全都断了联系。走投无路之下，她只能来求这个曾经被她家族排挤、如今却掌握着生杀大权的男人。
魏无羡轻轻吹了吹杯中的茶叶，动作轻慢，仿佛在对待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还站在外面做什么？怕我吃了你？”他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眼神中透着看透世事的冷漠和玩味，“还是说，你想让门外的那些雨，把你父亲最后的体温也带走？”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顾清婉的脸上。
她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骄傲让她抗拒，但现实逼得她一步步后退。最终，她迈出了那双沾满泥泞的高跟鞋。
吱呀——
木门打开，又关上。
隔绝了外界狂暴的雨声，也隔绝了她最后一点退路。狭小的房间里，空气瞬间变得粘稠潮湿，弥漫着雨水腥味和旧纸张发霉的气息。
魏无羡终于站起身。他走到茶几旁，拿起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
纸张很薄，却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终身侍奉契》。
这三个字印在纸页顶端，墨迹未干，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第一章的状态：空白待填。
顾清婉看着那份契约，瞳孔微微收缩。她知道这是什么。这是魏无羡给她设下的局，也是她必须吞下的毒药。
“签字。”魏无羡将契约推到她面前，手指点了点签名栏，“签了它，我就能救你父亲。不签……”他耸了耸肩，重新坐回沙发，端起那杯凉茶，“我就当今天没来过。毕竟，我的时间也很宝贵。”
顾清婉颤抖着手，从包里掏出一支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无法落下。
“魏无羡，”她声音颤抖，强撑着最后的威严，“你就这么恨顾家吗？”
“恨？”魏无羡轻笑一声，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顾小姐多虑了。我只是在做生意。用一张纸，换你父亲的命，很公平。”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况且，你也清楚，这不是普通的病。”
顾清婉的手指猛地一颤，一滴墨水落在洁白的纸面上，晕染开来，像是一滴黑色的血。
她当然知道。
假药。
父亲服用那种号称能延寿的“神药”后，生命体征急剧恶化。医院查不出具体毒素，只能建议转院。但她心里清楚，那种药的来源并不干净。为了顾家的股价，为了维持顾氏集团表面的繁荣，她选择了沉默，选择了视而不见。
现在，报应来了。
魏无羡看着那滴墨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他知道假药的真正来源指向更深的阴谋，而不仅仅是商业欺诈。但他不在乎真相是什么，他在乎的是筹码。
只有拿到这张纸，确立绝对的掌控权，他才能稳住局面。否则，顾家一旦翻身，第一个清算的就是他这个曾经的弃子。
“签字吧，顾小姐。”魏无羡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冷硬，“你的犹豫，正在杀死你父亲。”
顾清婉闭上眼，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她想起了父亲昏迷前试图销毁的那份文件，想起了自己为了利益而闭上的眼睛。此刻，所有的伪装都被剥去，只剩下赤裸裸的求生欲。
她抓起钢笔，笔尖刺破纸面。
沙沙沙。
字迹歪歪扭扭，却每一个都刻进了她的尊严里。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魏无羡眼中的戏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满足感。
他拿起契约，仔细端详了一番。纸张的纹理粗糙，墨水的腥味刺鼻。他伸出手指，轻轻抚过签名栏，指尖触碰到顾清婉刚才留下的温度变化——冰冷，僵硬，却又带着滚烫的屈辱。
“很好。”魏无羡收起契约，转身走向内室，“我去准备针剂。在这期间，你可以想想，接下来该怎么‘侍奉’我了。”
顾清婉瘫坐在地上，看着那道紧闭的房门，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窗外雷声轰鸣，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她苍白的脸。
就在这时，魏无羡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顾清婉，声音平静得可怕：“对了，顾小姐。你后悔了吗？”
顾清婉愣住了。
为什么进门的第一句话不是求救，而是问‘你后悔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