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第一缕阳光像把钝刀,割开外门广场的薄雾。
阮阿牛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下品灵石。石头不大,只有指甲盖大小,泛着惨白的光,旁边压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用朱砂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命价一。
这枚灵石是他攒了整整三年才凑齐的。每天凌晨三点起床扫阶,白天去矿洞挖最脏的废矿,晚上还要替内门弟子跑腿送酒。那些醉醺醺的内门弟子从不正眼看他,只当他是条会喘气的狗。但阿牛不在乎,他只要这一枚石头。
今天必须来。师父李长青昨夜吐血不止,经脉逆行,若再拖过今日午时,必死无疑。买命契的规矩是“日落前交割”,现在已是巳时过半,时间像流沙一样从指缝里漏走,抓不住就什么都没了。
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外门弟子们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衣,像一群待宰的鹌鹑,低着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晨会的钟声还没响,但空气里已经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汗味和铁锈味。
阿牛攥紧了拳头,石头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这种疼让他清醒。在这个青云宗,境界分九层,炼气、筑基、金丹……每一层都是天堑。而灵石,就是跨越天堑的梯子。一枚下品灵石,能换十斤灵米,能换一瓶疗伤药,也能买一条命——如果那条命够便宜的话。
但他知道,有些忌碰不得。比如,私自交易人命;比如,用非正规渠道获取的灵石。一旦发现,轻则废去修为,重则扔进后山喂妖兽。阿牛袖子里藏着那枚黑色的玉简,那是他的买命契,刻着他的生辰八字,此刻正贴在他的手腕内侧,微微发烫。
“都站直了!像什么样子!”
一声厉喝从高台上传来,带着回音,震得阿牛耳膜嗡嗡作响。
邓长老站在高台上,一身紫袍猎猎作响。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名册,指尖轻轻敲打着封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那双眼睛浑浊却锐利,像两条毒蛇,在人群中缓缓游移。
邓长老不在乎谁死谁活,他在乎的是规矩。规矩能换来内门的供奉,能换来更长的寿命。阿牛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必须小心。他不能表现出慌张,不能表现出对那枚灵石的在意。
“赵执事。”邓长老淡淡开口,声音里没有起伏,“清点人数。”
账房先生赵执事小跑着上台,脸上挂着讨好的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枯萎的花。他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盘,里面放着几枚算珠和一支毛笔。“是,邓长老。今日应到三百二十人,实到三百二十一人。缺一人,乃是上月因违反‘禁火令’被逐出师门的王二。”
赵执事的声音尖细,像老鼠叫。他特意强调了“禁火令”,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阿牛的脚下。
阿牛心头一紧。禁火令是宗门铁律,违者必究。但他今天没犯这个错。他只是太穷了,穷到连买一盏夜灯的钱都要算计半天。
“嗯。”邓长老点了点头,将名册合上,“既然人都齐了,那就开始今日的功课。炼气三层以下,去后山砍柴;四层以上,去演武场练剑。散了吧。”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如释重负地叹气。阿牛没有动。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他悄悄抬起左手,伸入袖中。手指触碰到那枚黑色玉简的瞬间,一股寒意顺着手臂蔓延上来。玉简表面粗糙,刻痕深邃,仿佛无数张痛苦的脸在无声尖叫。
这就是买命契。它不是普通的契约,它是用血养出来的。每一笔交易,都要献祭一部分灵魂。阿牛不知道代价是什么,但他知道,如果不做,师父就会死。师父虽然冷漠,虽然从未给过他好脸色,但在这冰冷的宗门里,师父是唯一一个教他识字的人。
“阮阿牛。”
邓长老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阿牛的思绪。
阿牛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赵执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邓长老的眼神变得玩味起来。
“你为何不去砍柴?”邓长老问,语气平淡,却透着压迫感。
阿牛低下头,双手紧握,声音沙哑:“回长老,我……我有事禀报。”
“哦?”邓长老挑了挑眉,手中的名册轻轻拍了拍掌心,“什么事?若是无关紧要的小事,老夫可以罚你去洗一个月的茅厕。”
周围的弟子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声。洗一个月茅厕,意味着要忍受恶臭和羞辱,对于自尊心极强的年轻人来说,比挨打还难受。
阿牛咬了咬牙,从袖中掏出那枚下品灵石。白色的光芒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脆弱。
“我要买一条命。”他说。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连风声似乎都停滞了。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外门弟子,竟然敢在高台上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邓长老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放下名册,一步步走下台阶。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阿牛的心跳上。
“买命?”邓长老走到阿牛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谁给你的胆子?你知道私自买卖人命,触犯的是哪条规矩吗?”
阿牛抬起头,直视着邓长老的眼睛。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决绝的平静。
“我知道。”他说,“但我愿意承担后果。”
邓长老冷笑一声,伸出手,想要夺过那枚灵石。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灵石的瞬间,阿牛迅速将灵石按入了袖中的买命契。
“嗤——”
一声轻微的声响,像是烧红的铁块浸入冷水。
那枚原本惨白的下品灵石,在接触玉简的瞬间,竟然变得滚烫无比。红光从玉简的缝隙中渗出,照亮了阿牛苍白的脸庞。
邓长老的手停在半空,瞳孔猛地收缩。他感受到了那股灼热的气息,以及空气中骤然浓重的血腥味。
“这是……”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
阿牛感觉自己的手掌被烫出了水泡,但他没有松手。他知道,交易已经开始。那枚灵石正在融化,化作一种无形的力量,流向未知的地方。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云雾缭绕的主峰。那里住着宗门的高层,住着那些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的大人物。
他不知道这笔交易能否成功,也不知道自己付出了什么代价。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风起了,卷起地上的落叶,在空中盘旋。
阿牛紧紧握着袖中的玉简,感受着里面传来的微弱跳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正准备吞噬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