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黄铜算珠撞击的脆响，在执事堂空旷的大厅里炸开。
这声音像是一把钝刀，割开了午后闷热的空气。范无咎站在长桌前，粗糙的麻布衣袖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手臂上。他低着头，视线落在桌面上那本泛黄的账册上。墨迹未干，朱砂批注的红字刺眼得让人心慌。
“买命钱。”
夏掌柜的声音尖细，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黏腻笑意。他坐在太师椅里，锦缎长衫的一角随意搭在扶手上，两根手指间捏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轻轻转动。
范无咎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三个字。
这是外门弟子每月唯一的保命钱。三块下品灵石。对于刚入门、毫无背景的底层修士来说，这是用来购买辟谷丹、维持最低限度修行灵气的硬通货。少了这三块灵石，体内的灵气就会枯竭，经脉会像旱田一样龟裂。若拿不回，明日便会被逐出宗门，沦为凡人。
“夏掌柜，”范无咎终于开口，声音冷硬，简短得像是一块石头落地，“我的月例是十块下品灵石。为何扣去三块？”
夏掌柜抬起眼皮，眼神阴鸷如蛇。他手中的黄铜算盘再次发出声响，这次是一串急促而密集的珠子碰撞声，像是在计算着什么，又像是在催促。
“范师弟，你初入宗门，不懂规矩。”夏掌柜慢条斯理地说道，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修炼一途，凶险万分。你昨日在后山采药时，气息紊乱，险些走火入魔。若非我青岚宗护山大阵及时感应，将你强行镇压，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他顿了顿，用指甲在那本账册上轻轻点了点：“为了保全你的修为，防止你因心魔反噬波及同门，执事堂决定收取‘买命钱’，作为阵法损耗的补偿。这是宗门律法，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范无咎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知道自己在撒谎。昨日他在后山禁地边缘捡到半截上古残碑，那股冰冷的气息让他清醒异常，何来走火入魔？但夏掌柜掌握了记账权和执法权，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真相往往抵不过权力的笔触。
“我要看凭证。”范无咎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
夏掌柜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他从袖中掏出一方印章，那是执事堂的大印，朱红色的印泥鲜艳欲滴。
“凭证？”夏掌柜将大印重重地盖在账册上，“这就是凭证！执事堂的大印，难道还抵不过你一张嘴？”
印章落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范无咎看着那枚鲜红的印章，心中涌起一股寒意。他知道，一旦签了字，这三块灵石就再也回不来了。这不仅是一笔债务，更是一个陷阱。夏掌柜需要填补前几日贪污导致的亏空，而他，范无咎，这个新入门、毫无背景的外门弟子，就是最好的提款机。
“签字吧。”旁边的赵管事凑上前，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眼神却闪烁不定，“范师弟，别犯傻了。夏掌柜也是为你好。你若不签，便是抗命不遵，到时候不仅灵石没了，连在这青岚宗的资格都没了。”
范无咎没有理会赵管事。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夏掌柜身上。
夏掌柜手里永远捏着一把黄铜算盘，此刻，那算盘静静地躺在桌面上，仿佛在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我不签。”范无咎冷冷地说道。
大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赵管事的脸色变了，变得有些难看。他没想到这个新人竟然如此强硬。他偷偷看了一眼夏掌柜，见夏掌柜的脸色阴沉下来，连忙退后半步，装作无辜的样子。
“范无咎！”夏掌柜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怒意，“你这是在挑战执事堂的权威吗？”
范无咎依旧沉默。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块冰冷的铁石。他的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决绝的冷静。
“既然你不肯签，那就是抗命不遵。”夏掌柜站起身，锦缎长衫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摆动。他伸出手，从账册旁拿起一支毛笔，蘸饱了朱砂墨汁。
“我自己记。”
夏掌柜的手腕翻转，笔尖在账册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那道痕迹歪歪扭扭，却清晰地写上了“范无咎，抗命不遵，扣除月例三块下品灵石，充公”。
朱砂红得刺眼，像是一道血痕。
范无咎看着那道痕迹，心中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夏掌柜正式结仇。这笔“买命钱”，成了他必须填补的黑洞。
“滚出去。”夏掌柜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苍蝇。
范无咎转身离开。他的背影挺拔，却没有丝毫犹豫。走出执事堂大门的那一刻，暴雨倾盆而下。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知道，自己必须在三天内凑齐这三块灵石，否则，他真的会被逐出宗门。而在青岚宗，没有灵石的修士，活不过一个月。
回到简陋的弟子房，范无咎从怀中掏出那半截上古残碑。残碑表面布满裂纹，散发着微弱的光芒。这是他唯一的依仗，也是他翻盘的筹码。
他将残碑放在桌上，凝视着它。
“看来，只能赌一把了。”
窗外，雷声滚滚，暴雨如注。执事堂的方向，隐约传来夏掌柜那熟悉的算盘声，清脆而冷漠，像是在为这场博弈敲打着倒计时。
范无咎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账册上那张夹在夹层里的旧契约。那不属于宗门格式，上面有着奇怪的符文和签名。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直觉那东西至关重要。
如果他能找到那份契约……
范无咎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必须回去。趁现在，雨势最大，守卫松懈的时候。
他抓起残碑，身形一闪，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执事堂内，夏掌柜坐回太师椅，手中把玩着两枚玉扳指。他翻开账册，指尖轻轻抚过范无咎的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小虫子，以为有点运气就能翻天？”
他随手将账册合上，目光扫过桌面角落的一张泛黄纸片。那是刚才整理账目时掉出来的，一直被他忽略。
夏掌柜眉头微皱，捡起纸片，仔细端详。
纸片上没有文字，只有一道深深的划痕，和一个模糊的印记。那印记……似乎与他私下倒卖丹药给敌对势力的某个标记相似。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张纸片，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夏掌柜迅速将纸片塞入袖中，眼神变得更加阴鸷。他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看到了某种未知的危险正在逼近。
“来人。”他低声喝道。
门外，两个黑衣侍卫无声无息地出现。
“去查一下，那个叫范无咎的新人，最近接触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夏掌柜的声音低沉而危险，“特别是……后山禁地。”
侍卫领命退下。
夏掌柜重新拿起算盘，手指拨动算珠，发出清脆的声响。
“啪。”
这一声，像是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