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里的空气像凝固的油脂，黏稠得让人呼吸困难。
薛离站在一张斑驳的红木桌前，手指死死扣住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他面前的羊皮纸上，墨迹未干，一行行蝇头小楷透着刺骨的寒意。
“三年。”廖执事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指甲轻轻刮过扳指表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只要三年。只要你签下这个，聚气丹就是你的。”
薛离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纸张右下角那个鲜红的印泥槽上，那里盛着半槽朱砂，红得像刚流出来的血。
门外传来杂役阿福收拾扫帚的声音，窸窸窣窣，带着明显的慌乱。阿福知道这间偏殿里正在发生什么，但他不敢抬头，更不敢停留。他是这青云宗外门最底层的蝼蚁，连呼吸都需要看掌事的脸色，更何况是这种涉及生死的买卖。
“薛师弟，”廖执事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别磨蹭了。明日就是外门大比，你若不能突破炼气三层，按照宗门规矩，不仅要被逐出山门，还要偿还你师父留下的那笔巨额债务。三千下品灵石，你拿什么还？拿命吗？”
薛离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三千下品灵石，是他这辈子都挣不到的数字。
在这个世界，修行就是烧钱。炼气一层到三层，需要“聚气散”，一瓶十块；若是想直接突破瓶颈，则需要“聚气丹”，一颗五十块，且有钱未必买得到。而他，一个负债累累的外门弟子，唯一的筹码，只剩下这具尚未完全枯竭的肉体，以及那仅剩的、可怜的寿元。
“签吧。”廖执事将一支狼毫笔递过来，笔尖蘸满了浓墨，“按个手印，滴一滴精血进去。契约就成了。”
薛离接过笔。笔杆冰凉，带着金属的质感，压在他的掌心，像是一柄微型的手术刀。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青云宗，有一种禁术叫“卖命契”。一旦签下，契约者便不再是人，而是执事的私产。若违约，灵魂将受万蚁噬心之刑，那种痛苦，足以让任何修士求死不能。
但他没有选择。
窗外的天色从灰白转为昏黄，夕阳的余晖透过破旧的窗棂洒进来，照在薛离苍白的脸上。时间不多了。如果今晚不能拿到丹药，明天清晨，他就会成为宗门清理门户的对象。
“还有最后一步。”廖执事身子前倾，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精血。必须是你心头的一滴精血，这样契约才能锁死你的神魂，让我放心。”
薛离沉默着。他用牙齿咬破舌尖，一股腥甜在口腔中蔓延。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微微垂下眼帘，遮挡住眸底那一闪而过的冷意。
就在刚才，在进入这间偏殿之前，他在巷口的黑市用仅剩的一块碎银，换来了半颗劣质的“回春丹”。那丹药虽然杂质众多，甚至带有轻微的毒性，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却是唯一的试金石。
他已经吞下了那半颗丹药。此刻，药力正潜伏在经脉深处，像一条沉睡的毒蛇，等待着爆发的时机。
“怎么？怕了？”廖执事冷笑一声，手中的玉扳指转动得更快了，“怕就滚出去。不过出了这个门，你就再也进不来了。到时候，那些追债的帮会可是不会讲道理的。”
薛离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不怕。”他的声音沙哑，平淡得像在读一份账单，“我只想知道，吃了丹之后，我还能活多久？”
廖执事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三年后，你若能还清债务，或者达到炼气五层，这契约自然解除。若不能……嘿嘿，那就只能怪你自己命不好。修仙界，弱肉强食，懂吗？”
薛离点了点头。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颤抖着，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体内那股躁动的药力正在冲击着他的血管。他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像是在撞击牢笼。
他将指尖悬停在羊皮纸上方。
一滴殷红的血珠缓缓凝聚，最终坠落。
“啪嗒。”
血珠落在朱砂印泥旁，并没有立刻晕开，而是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一颗红宝石。
廖执事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去拿桌上的镇纸，准备压住这张即将生效的契约：“很好。记住，从这一刻起，你就是我廖某人的人了。好好干活，别想着耍花样。我的‘听风戒’可一直盯着你呢。”
他说着，指了指自己左手拇指上的玉扳指。那玉扳指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看起来无害，甚至有些雅致。
薛离看着那枚玉扳指，嘴角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
他没有犹豫，直接将沾血的食指按在了契约指定的位置。
鲜血渗入粗糙的羊皮纸纤维，迅速扩散。
然而，预想中的红色并没有出现。
那滴血在接触到纸面的瞬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吞噬，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深、变暗。从鲜红变成暗红，再从暗红变成漆黑。
黑色的血液在纸上蔓延，形成了一道诡异的漩涡状图案，如同深渊张开的瞳孔，死死地盯着上方的两个人。
廖执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这是怎么回事？！”
薛离依旧低着头，看着那道黑色的印记。他的左鬓角，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崩断了一缕发丝，原本乌黑的头发，瞬间染上了一片刺眼的雪白。
剧痛。
不是来自身体，而是来自灵魂深处。仿佛有一万只蚂蚁同时在啃噬他的神识，冰冷、尖锐，带着无尽的恶意。
“三年寿元契……”薛离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廖执事脸色大变，他扑到桌前，一把抓起那张羊皮纸。黑色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某种类似焦痕的物质，深深嵌入纸张之中，无论如何擦拭都无法去除。
“你做了什么？！”廖执事吼道，眼中充满了惊恐和愤怒。他试图催动玉扳指中的法力来检查契约状态，但当他将灵力注入时，却感到一股反噬的力量顺着扳指传回手臂，让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契约不仅没有失效，反而变得更加稳固。那股黑色的气息，像是有了生命一般，缠绕在他的手腕上，隐隐作痛。
“我什么都没做。”薛离直起身子，动作有些僵硬，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体内的劣质丹药似乎与这股黑色的力量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共鸣，原本滞涩的经脉，竟然开始缓缓流动。
虽然微弱，但那确实是突破的前兆。
“把丹药给我。”薛离伸出手，掌心向上，语气不容置疑。
廖执事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他。他没想到这个看似任人宰割的废物，竟然在签下契约的同时，藏了这一手。那颗黑色的血印，显然超出了常规契约的范畴，甚至可能涉及某种失传的禁术或变异体质。
“你敢威胁我？”廖执事咬牙切齿，手伸向腰间的储物袋，“既然签了字，你就该乖乖听话！想要丹药？做梦！”
薛离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廖执事，然后，轻轻地打了一个哈欠。
这个动作充满了挑衅，仿佛在说：你奈我何？
与此同时，他感觉到胸口处传来一阵温热。那是契约贴在皮肤上的感觉。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次接触，这一次，温暖中夹杂着一丝灼热，就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虽然不烫，却让人无法忽视。
他知道，游戏才刚刚开始。
廖执事看着薛离那平静得可怕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咔咔作响。他知道，如果现在强行夺走丹药，可能会引发不可控的后果，毕竟那黑色的血印还在闪烁，似乎在警告着什么。
“好，很好。”廖执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内心的慌乱，“算你狠。丹药给你，但这只是定金。从今天起，你的命是我的。敢跑一步，我就让你尝尝万蚁噬心的滋味。”
他从储物袋中摸出一枚淡黄色的丹药，随手扔在桌上。
丹药滚了几圈，停在薛离面前。
薛离拿起丹药，没有立刻服用，而是将其攥在手心。冰冷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
“谢执事赏赐。”他淡淡地说道，转身走向门口。
每一步，他都走得极慢，仿佛脚下踩着刀尖。背后的冷汗浸透了衣衫，但他脊背挺得笔直。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廖执事正对着那枚玉扳指发愁，试图弄清楚为什么契约会出现异常。而角落里，阿福吓得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薛离的目光扫过两人，最后落在那张羊皮纸上。
黑色的血印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散发着幽幽的光泽，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他推开门，走进了夜色中。
夜风很冷，吹在他发白的鬓角上，带来一阵刺痛。但他笑了。
因为他知道，那枚聚气丹，不仅仅能帮他突破境界。
它更像是一把钥匙，一把打开了潘多拉魔盒的钥匙。
而那黑色的血印，究竟意味着什么？
薛离握紧了手中的丹药，感受着体内那股逐渐升温的力量。
他需要答案。
而在青云宗的阴影里，更多的眼睛，已经盯上了这个突然变得不一样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