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
雨水顺着“静默修表铺”破碎的玻璃窗缝渗进来，在满是铜锈味和机油味的空气中搅动出一股潮湿的腥气。
孟青坐在昏暗的灯光下，右手那只残疾的手掌无力地垂在膝头，三根手指的断口处结着暗红的血痂。
他的左手正拿着一把极细的镊子，夹起那枚祖传的生锈发条。
发条表面氧化严重，呈现出一种接近黑色的深褐，像是一块干涸的血迹。
对面椅子上，裴远坐着。
他的高定西装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枯槁的骨架。
那双曾经精明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像两块坏掉的表盘玻璃，瞳孔涣散，没有焦距。
他的左腕被固定在金属支架上。
那是贯穿这一卷的核心——‘裴先生的左腕’。
第一章时它静止如死物；第二章被孟老板强行拆解露出内部结构；第三章孟老板将生锈发条嵌入其肌理；第四章发条开始逆向转动导致血压飙升；第五章孟老板切断神经连接试图取出异物；第六章发条彻底卡死，裴先生变成一尊真正的钟表人偶。
此刻，这只手腕上的皮肤呈现出诡异的灰败色，皮下隐约可见齿轮咬合的阴影。
滴答。
滴答。
不是心跳声。
是某种更冰冷、更机械的节奏，从裴远的胸腔深处传来。
「时间到了。」
孟青开口，声音简短，带着金属般的冷硬。
他没有看裴远，而是低头看着手中的发条。
他在确认节奏。
拇指指腹轻轻敲击桌面。
笃。
笃。
笃。
每一声都像是倒计时。
裴远颤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风箱破损般的嘶鸣：「救……救我……」
「你买的是永生机芯，排异反应导致心脏停摆。」
孟青抬起眼，目光冷漠得像在读一份维修清单。
「现在，你需要一枚能重新驱动生物电流的发条来置换那颗停摆的齿轮。」
「代价呢？」
裴远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疼痛的恐惧。
他恐惧找回心跳后的脆弱感，恐惧血肉之躯再次承受世界的重量。
「我的三根手指。」
孟青举起那只残缺的右手。
这是导体。
只有他的血肉之躯能承受齿轮置换时的电流反冲。
终身残疾。
这是他作为黑医最后的尊严，也是他验证自己理论的门票。
裴远沉默了。
雨声越来越大，掩盖了城市另一端的警笛声。
他知道孟青在等什么。
他在等孟青动手，或者等他自己做出选择。
「如果失败……」
「你会死。」
孟青打断了他。
「如果成功……」
孟青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裴远那只僵硬的左腕上。
「你能活下来，无痛地活。」
裴远闭上了眼睛。
两行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混入鬓角的雨水里。
「做吧。」
他说。
声音微弱，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孟青点了点头。
他将生锈的发条轻轻放在裴远左腕的切口处。
那里已经清理过，露出鲜红的肌肉纤维和裸露的神经束。
发条接触皮肤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微的滋滋声。
那是金属与血肉融合的声音。
孟青深吸一口气，将那只残疾的右手按在裴远的胸口。
掌心贴合之处，能感觉到皮下那股冰冷的机械震颤。
咔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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