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块下品灵石拍在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外门广场石桌旁，却像惊雷。
程七的手指修长，指节处有着常年干粗活留下的厚茧。他看着那几枚泛着冷光的石头，眼神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魏三坐在对面，青色弟子服的一角随意搭在桌沿。他手里把玩着一枚刻有“禁”字的铜牌，指尖翻转间，铜牌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
“这就是你的诚意？”魏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轻浮，“程七，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今天是清理门户的最后期限。
青云宗外门，规矩森严。境界分练气一至九层，而外门杂役与正式弟子的界限，往往就在一念之间。若是被逐出宗门，不仅修为尽废，连这身皮囊都保不住。
程七没有说话。他只是微微抬眼，目光锐利如刀，扫过魏三那张阴鸷的脸。
他想要保住这个身份。哪怕只是外门杂役的身份，也是他在这吃人的宗门里活下去的唯一资格。
管事老赵站在一旁，手里捏着账本，官腔十足地咳嗽了一声：“魏师兄说得对。这‘辱骂权’的交易，可是外门的一条潜规则。只要付钱，就能买断他人今日的忍耐义务。不过……”
老赵顿了顿，眼神在程七和魏三之间游移，圆滑地说道：“既然是立威，自然要有些讲究。魏师兄的要求，合情合理。”
程七听懂了。
老赵收了魏三的贿赂，对这所谓的“讲究”视而不见。在这个世界，灵物值多少钱，谁说了算，全看背后的势力。一条不能犯的忌，就是“契约即天道”，除非你能打破它，否则只能吞下苦果。
魏三将一张粗糙的羊皮契约推了过来。
纸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条款，最显眼的是那一行黑字：【受辱者不得还嘴、瞪眼、皱眉，违者契约反噬，魂飞魄散。】
而在条款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得几乎看不见的符文印记，隐隐透着腥红的色泽。
“签了吧。”魏三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签了，这三块灵石就是你的买命钱。不签，我现在就让人把你扔出去喂妖兽。”
程七沉默了片刻。
他的袖口中，指尖早已触碰到了一枚微凉的符箓。那是他昨日从废弃丹炉中捡来的残片，虽然破损，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热。他察觉到了这张契约中的异状，但故意不动声色，只为观察对方的底细。
现在，底细看清了。
毒符已贴入袖中，只需一个念头，便能激活。
程七伸出右手，抓起桌上的朱砂印泥。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打磨一件艺术品。每一笔落下，都带着决绝的冷静。他在赌，赌魏三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杀人，赌这“辱骂权”的规则漏洞能给他争取到一线生机。
名字落下。
手印按下。
鲜血渗入羊皮纸的瞬间，那行猩红的符文仿佛活了过来，顺着契约的纹理，悄无声息地钻入了程七的指尖。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经脉蔓延而上。
魏三眼中的戏谑更浓了。他拿起契约，仔细端详了一番，确认无误后，随手将其收入怀中。
“交易完成。”魏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程七，“记住，半个时辰内，不许皱眉，不许瞪眼。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那个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程七低下头，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寒光。
他知道，蚀心符已经种下。这是一种慢性毒药，会在半个时辰后发作，届时他会痛苦万分，甚至当众失态，彻底失去尊严，成为宗门的笑柄。
但他也看到了魏三递出契约时，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为什么？
程七在心中冷笑。魏三并不信任这份契约的法律效力，所以他准备了后手。但这颤抖，恰恰暴露了他的恐惧。他怕的不是程七反抗，而是怕程七真的敢在规则之内，撕碎这张看似公平的网。
程七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皱眉，也没有瞪眼。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周围的杂役们窃窃私语，目光中带着同情或嘲讽。他们知道，程七输了。在三块灵石面前，尊严一文不值。
但程七不在乎。
他要的从来不是尊严，而是生存。
他摸了摸袖口下的那枚残符，感受着其中传来的微弱热度。那是他唯一的筹码，也是他反击的种子。
魏三转身离去，背影嚣张。
程七依旧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魏三的背影，直到对方消失在拐角。
此时，夕阳西下，余晖洒在石桌上，将那三块下品灵石照得金光闪闪。
程七伸出手，重新拿起了那三块灵石。
它们依然冰冷，但在程七的掌心中，却渐渐变得滚烫。
他定下了一个目标：青竹院。
那里藏着蚀心符的解药线索，也是魏三最大的弱点。
半个时辰。
这是他剩下的时间。
程七握紧灵石，转身融入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