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车库B2层的空气里，混杂着陈年尾气、潮湿霉味和一种令人窒息的冷漠。
傍晚五点半，下班高峰期的人流早已散去，只剩下几辆落满灰尘的私家车像墓碑一样静默在阴影中。田野站在自己的那辆破旧代步车旁，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磨损严重的旧车钥匙。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突突直跳。
他不想说话。此刻的他只想立刻发动引擎，逃离这个充满审视目光的地方，去处理那个绝对不能暴露的秘密——那份关于苏氏集团非法注资的证据，正藏在他贴身口袋里，一旦错过今晚八点前的加密传输窗口，他将万劫不复。
“站住。”
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刺破了车库里的死寂。
田野的手指僵在半空，钥匙齿扣进锁孔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缓缓抬起头，看见苏婉从一辆黑色迈巴赫的阴影后走了出来。她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职业套装，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田野紧绷的神经上。
她的左手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右手随意地撩了一下耳边的碎发。那是《酒店内部车辆管理规定》的复印件，封面上还盖着鲜红的公章。
“根据规定，B2层死角区域禁止停放非会员车辆，更不允许长时间怠速或试图启动噪音过大的老旧车辆。”苏婉走到田野面前，距离近到田野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冷冽的香水味，混合着迈巴赫真皮座椅散发出的昂贵气息，“田野先生，请你配合管理，将车挪走。”
周围的几个保安原本正懒洋洋地靠着柱子抽烟，看到苏婉出现，立刻挺直了腰板，眼神里带着一种看戏般的戏谑，冷冷地盯着田野那辆掉漆的面包车。没有人帮他说一句话，也没有人质疑这份规定的合理性。在这里，规则是由拥有特权的人制定的。
田野深吸了一口气，肺叶里充满了铁锈般的味道。他没有辩解，因为任何解释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且狼狈。他知道，苏婉不是真的在意这辆破车的噪音，她在意的是一种姿态——一种将他的尊严彻底踩在脚下的姿态。
“我的车只是电瓶老化，启动声音有点大，我马上就走。”田野的声音沙哑，尽量保持平稳。
“马上？”苏婉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居高临下的怜悯，“这里每一秒都很宝贵。如果你不能在三分钟内让这堆废铁消失，我就叫拖车公司来处理。到时候，不仅你的车会被拖走，你还要承担所有的费用，以及……”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田野口袋微微隆起的形状，“以及你可能面临的‘隐私泄露’风险。”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但田野听得清清楚楚。
他在赌。赌苏婉不敢把事情闹大，赌她需要维持自己在公众面前的完美形象。但他也知道，苏婉是个疯子，为了掩盖自己的错误，她可以牺牲任何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五点半五分。
田野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冷汗顺着脊背滑下。如果现在离开，他就失去了最后的机会；如果留下，他可能会失去更多。
“我不走。”田野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坚定了一些，“这是我的车位，我有停车证。”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停车券，递到苏婉面前。
苏婉没有接，而是用两根手指嫌弃地夹起那张纸，像是在触碰什么脏东西。“这张券是三个月前发的，早就过期了。而且，这是VIP专属区域，普通访客不得入内。”她把停车券随手扔在地上，鞋尖轻轻碾了碾，“要么现在滚，要么我叫人来拖。”
周围的保安发出了低低的哄笑声。
田野看着地上的停车券，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想弯腰去捡，但苏婉挡住了他的视线，也挡住了他的路。
就在这时，田野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那是紧急提醒：证据上传进度90%，剩余时间3分钟。
必须离开。现在。
田野咬紧牙关，拳头在身侧握紧又松开。他知道自己输了，不是输在道理上，而是输在实力悬殊的碾压之下。他不能在这里纠缠，否则他会崩溃，会失态，会让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看清他的脆弱。
他低下头，默默弯下腰，捡起那张被踩脏的停车券，塞回口袋。然后，他转身走向指定的死角位置——那里停着他那辆真正的代步车，虽然破旧，但至少还能开。
苏婉看着他佝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她转过身，走向那辆黑色的迈巴赫。车门打开，露出里面奢华的内饰。她坐进驾驶座，准备离开这个令人作呕的地方。
田野坐进自己的车里，颤抖着手插入钥匙。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声，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他挂挡，松离合，车子缓缓向前移动。
就在他的车头即将驶出死角的那一刻，身后的黑色迈巴赫，突然闪烁了一下车灯。
那不是故障。
田野猛地回头。
只见那辆黑色的迈巴赫，在无人操作的情况下，双闪灯以一种诡异的频率快速闪烁了两下，紧接着，引擎盖下传来一声低沉而有力的咆哮，仿佛一头沉睡的野兽刚刚睁开了眼睛。
苏婉坐在驾驶座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惊恐地看着仪表盘，却发现所有指示灯都在正常范围内，但那种压迫感却真实存在。
田野愣住了。他从未碰过那辆车，甚至不知道它为什么在这里。
车灯再次闪烁，这次持续的时间更长，光芒在昏暗的车库里显得格外刺眼，像是在向谁宣告着什么。
田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辆车。
这是一个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