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控台上,红色警告灯那一下刺眼的闪烁,伴随着一声类似骨骼断裂的金属脆响。
聂远的手指悬在触控屏上方,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低温导致的神经末梢传导延迟。A区走廊的恒温系统已经停摆十二分钟,空气里的金属腥味浓得化不开,像是生锈的铁屑混合着某种甜腻的腐坏气息。他看了一眼腕带上的倒计时:氧气浓度下降至19.4%,距离强制休眠阈值还有四小时十七分。
“苏主管,第7号滤芯的振动频率偏离标准值0.03赫兹。”聂远的声音很平,像是一台正在执行报错程序的机器,“根据《深空采矿站空气循环维护条例》第42条,我需要进入核心隔离区进行声波定位。”
站在气闸门前的人没有回头。苏默穿着那件一尘不染的白色无尘服,手里那块擦得发亮的平板屏幕正映着他冷漠的脸。他没有看聂远,而是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手指轻轻滑动,仿佛在擦拭什么看不见的灰尘。
“驳回。”苏默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闷而硬,“安全协议升级。第7号滤芯目前处于‘生物污染高风险’状态,任何未经三级防护授权的物理接触,都将被视为对船员生命安全的直接威胁。”
聂远眯起眼睛。他的目光落在苏默紧握平板的手背上——那里有一道极细微的红痕,像是被某种尖锐物划过,又像是长期握持造成的压痕。更重要的是,他注意到苏默的呼吸节奏比平时快了0.5秒。
“风险源在哪里?”聂远问,“如果是机械故障,我可以远程校准。如果是化学泄漏,我需要知道成分以便准备中和剂。”
“不知道。”苏默终于转过头,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那种官僚式的推诿带来的空洞,“公司研发部刚确认,那是新型酶制剂测试后的残留反应。具体成分属于商业机密,不在你的权限范围内。聂工,别添乱。销毁程序已经在路上,你只需要配合封锁现场。”
聂远沉默了两秒。他在脑海里快速构建了一个简单的逻辑链:
第一,新型酶制剂从未通过伦理审查,更不可能出现在公共通风管道中。
第二,苏默作为项目主管,掌握着滤芯的最终处置权,但他此刻的表现不像是在处理事故,更像是在掩盖证据。
第三,如果真的是普通化学泄漏,警报系统会显示具体的毒性指数,而不是仅仅提示“振动异常”。
“我不接受模糊的定义。”聂远向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我要进去。”
“你会被强制休眠。”苏默举起平板,调出了门禁系统的控制界面,“这是最后一次警告。为了全船的安全,我必须切断你的访问权限。”
聂远没有再说话。他知道苏默在撒谎,但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语言是最无力的武器。他转身走向走廊深处的维修通道,那里有一条废弃的备用线路,直通第7号滤芯所在的A-7舱室。那是他参与设计时留下的后门,一个连苏默都不知道的技术漏洞。
身后的气闸门缓缓关闭,电子锁发出沉重的咔哒声。聂远加快了脚步,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他需要找到那个异响的源头,否则,整个天枢号都将变成一座漂浮在真空中的棺材。
A-7舱室的入口隐藏在错综复杂的管道之后。聂远熟练地输入了一串十六进制代码,原本应该显示“访问拒绝”的屏幕闪烁了一下,随即变成了绿色。门滑开,一股更加浓烈的甜腥味扑面而来。
他走了进去。
舱室内昏暗无比,只有应急灯提供着微弱的红光。巨大的圆柱形滤芯矗立在中央,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冷凝水珠。那些水珠并非透明,而是泛着一种诡异的淡蓝色荧光,像是深海生物发出的幽光。
聂远戴上便携式频谱分析仪,将探头靠近滤芯外壳。起初,只有风扇转动产生的低频嗡嗡声。但随着他调整灵敏度,另一种声音逐渐浮现。
咚。咚。咚。
那不是机械运转的声音。那是一种有节奏的、湿润的搏动声。
聂远愣住了。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呼吸停滞了一瞬。他迅速检查了频谱图,波形呈现出完美的正弦波特征,频率稳定在每分钟60次左右——与人类的心率惊人地一致。
“这不可能……”他低声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舱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滤芯是纯机械结构,内部只有活性炭纤维和催化网,没有任何动力源,更没有生物组织。它怎么会心跳?
他伸出手,想要触摸那层发光的冷凝水。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的瞬间,那股搏动感突然加剧,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正在回应他的接近。
聂远猛地收回手,冷汗顺着额角滑落。他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故障的设备,而是一个正在演化的生命体。
而这一切,都始于那个被苏默刻意隐瞒的生物酶样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