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雨意未散。
沈知微推开书房那扇沉重的楠木门时,指尖触到了门轴上凝结的寒霜。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棂缝隙里漏进来的灰白天光,勉强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这些尘埃落得极慢,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压力悬停在半空。
他反手锁上门,又用身体抵住门板,确认隔绝了外头的动静。
赵肃的人就在街对面。
那些穿着青色官服、戴着白色手套的御史,像一群秃鹫,在沈宅门口徘徊不去。
他们不敲门,也不说话,只是站着。
这种沉默比叫骂更让人窒息。
沈知微走到书桌前,从袖中取出那卷《大晏律疏》残卷。
纸张泛黄,边缘有些磨损,那是父亲生前摩挲过的痕迹。
他将残卷平铺在桌面上,动作轻缓,仿佛怕惊扰了沉睡其中的亡魂。
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浸透了内衫,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眼前的竹简与丝帛之上。
“父亲,”他在心里默念,“您留下的路,到底通向哪里?”
他翻开第一页。
墨迹清晰,字迹工整。
这是《大晏律疏·户律》篇。
前科侍郎当年主持修订此律,为了避讳新政权的锋芒,特意删改了数处关于土地兼并和赋税豁免的关键条款。
如今,这些被删除的原文,就藏在这卷残书的夹层之中。
只要找到它们,就能证明前科侍郎并非贪腐,而是试图通过合法手段救济灾民。
沈知微的手指顺着行距快速滑动。
一行,两行,三行……
突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在记载“济安堂”拨款的那一页,纸张出现了异常。
那里的纤维断裂得不自然,像是被利器强行割开,又重新粘合过。
但粘合的痕迹很粗糙,甚至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浆糊味。
沈知微眉头紧锁。
他伸出指甲,轻轻抠住那一块薄薄的纸皮。
用力一揭。
“嘶啦。”
一声轻微的脆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块纸皮脱落下来。
下面露出的,不是预期的律条原文,而是一片空白。
不,不仅仅是空白。
在那片空白的右下角,用极淡的墨汁,写着一行小诗。
字迹潦草,透着一股仓促与决绝。
沈知微凑近了些,借着微弱的光线辨认。
“空庭落叶无人扫,独对寒灯读旧书。”
他瞳孔骤缩。
这首诗,是前科侍郎生前的自况。
意思是:家族败落,如落叶满庭,无人问津;唯有独自对着孤灯,研读旧日法典,坚守心中道义。
但这并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首诗的位置。
它出现在“济安堂”拨款记录的缺失处。
这意味着,有人知道这里的内容会被查抄,提前撕去了关键证据,并留下了这句暗示。
谁?
谁会在这个时候,留下这样的提示?
沈知微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
赵肃。
那个戴着白手套,眼神冷漠如冰的御史台副使。
如果这是赵肃做的,那么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是为了彻底抹去证据,还是为了引诱自己落入某个陷阱?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再次检查残卷的其他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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