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如注，将前科侍郎府邸的青石台阶冲刷得泛出冷硬的灰白。
沈知微站在正厅偏门处，袖中的《大晏律疏》残卷贴着腕骨，那层薄薄的羊皮纸已被体温焐热，却仍透着刺骨的寒意。
他垂眸看着靴尖溅上的泥点，呼吸平稳，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袖中藏宝从未发生。
“沈主事。”
一名御史台的吏员端着铜盆走来，水面上漂浮着几片苦艾叶，气味辛辣，意在驱散血腥与霉味。
吏员面无表情，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在场每一位参与查抄的官员。
这是规矩。
永昌年间，御史台彻查逆产，凡经手者，出门前需行“净身”之礼，以防私藏赃物或罪证。
沈知微心中微沉，但面上未露分毫波澜。
他将双手从袖中抽出，平伸至两侧，指尖微微蜷缩，又缓缓松开。
这个动作看似随意，实则是为了放松肌肉，避免袖口因紧绷而勒出异物轮廓。
“请。”吏员淡淡道，手中的毛刷蘸了清水，示意沈知微伸手。
沈知微依言将左手递过去。
毛笔在他掌心轻轻扫过，检查是否有残留的墨迹或血迹。
接着是右手。
当刷子划过他的右臂时，沈知微感觉到吏员的停顿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短到旁人几乎无法察觉。
但沈知微知道，赵肃那双冰冷的眼睛，此刻正透过人群，死死盯着他的袖口。
三息之前，赵肃盯着他的袖口看了整整三息。
那不是怀疑他藏匿金银，而是他在确认一件事。
沈知微记得，父亲临终前曾握着他的手，指甲深深陷入他的肉里，留下一道血痕。
那道血痕，一直留在他的左臂内侧，靠近袖口的地方。
赵肃是在看那道伤痕是否新鲜，是否在暗示他曾接触过什么不该接触的东西。
或者说，赵肃在赌，赌沈知微会因紧张而让袖中的硬物显露出痕迹。
可惜，赵肃赌错了。
沈知微早已预料到这一关。
就在半个时辰前，当侍卫开始清点嫁妆匣时，他便借整理衣冠之机，将那卷沾血的《律疏》残卷，从袖中滑出。
他没有塞进腰带，也没有藏入鞋垫。
那些地方太常见，也太容易被搜出。
他想起了女儿沈婉儿发髻上那支陪嫁的银簪。
那是母亲留下的遗物，簪头是一朵盛开的牡丹，簪身中空，原本用来盛放香料。
如今，那根空管里，静静躺着足以颠覆朝堂的真相。
转移的过程只有短短三个呼吸。
趁乱，他扯下簪头，将残卷塞入，再用特制的蜡封住入口，最后重新插回女儿的头发里——当然，是在女儿被押走前的最后一刻。
他当时对瑟瑟发抖的女儿低语：“婉儿，别怕，这是娘留给你的护身符。”
女儿哭着点头，以为那只是普通的香囊。
她不知道，那里面装的是父亲的命，也是沈家翻盘的唯一筹码。
如今，那支银簪，正插在沈婉儿的脑后，随着她被侍卫押解上车，远离这罪恶之地。
而沈知微的双手空空，干干净净。
吏员检查完毕，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道路。
“沈主事，请吧。”
沈知微收回手，从袖袋中取出一方素帕，仔细擦拭指尖并不存在的水渍。
他的动作优雅而从容，甚至带着一丝户部主事特有的严谨。
赵肃站在一旁，目光依旧冰冷。
他看着沈知微擦手的动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