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更鼓声还未完全散去，申时的日头已毒辣地烤着御花园的青砖。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闷热，连风都像是凝固的胶状物，黏在皮肤上甩不掉。
聂小满跪在凉亭中央的石径上，膝盖下的碎石硌得生疼，早已磨破了皮肉，渗出的血混着尘土，结成暗红色的痂。
她不敢动。
也不敢抬头。
她的视线死死锁在前方那双绣鞋上。
正红织金凤袍的下摆垂落，遮住了一半脚踝，但那双左脚绣鞋却格外刺眼。
那是汪贵妃最珍视的一只。
鞋面用极细的金线绣着缠枝莲，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接缝，鞋底是千层纳底，每一针都透着奢华与傲慢。
就在半个时辰前，这只鞋尖轻轻点在了聂小满的额前三寸处。
那一刻，全园的死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
李德全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攥着那柄明黄色的拂尘，指节泛白。
他偷偷瞥了一眼聂小满惨白的脸，又迅速低下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了那句到了嘴边的求情。
他知道，这时候开口，就是替死。
赵贵人倚在回廊的柱子上，手里摇着一把团扇，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在看戏。
看这个新晋的答应，如何在贵妃的威压下碎成一地残渣。
“娘娘，”李德全终于忍不住，声音尖细得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鸡，“这……这已是初犯，且天色将晚，若行刑惊了贵人的兴致……”
“闭嘴。”
汪贵妃的声音慵懒而冰冷，像是一根冰锥刺入耳膜。
她坐在紫檀木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眼神淡漠地看着脚下的聂小满。
“本宫说拖出去杖毙，便是杖毙。”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聂小满颤抖的肩膀上。
“怎么？你觉得委屈？”
聂小满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想摇头，但脖子僵硬得像块石头。
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明显的颤音：
“奴婢……奴婢知罪。”
“奴婢不该惊慌失措，冲撞了娘娘尊驾。”
这句话她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砂砾。
她低着头，视线聚焦在那双绣鞋的鞋尖上。
那里有一处极细微的磨损，针脚走向与其他地方不同。
那是母亲留下的痕迹。
聂小满的心跳在这一刻漏了一拍。
她认出了那个针法。
那是江南苏绣特有的“回针法”，只有极少数老绣娘才会使用。
而她的母亲，曾是宫中首席绣娘，因这一手绝活，才被先帝赐下这双绣鞋作为信物。
如今，这双鞋穿在仇人——或者说，那个与她有着诡异血缘联系的汪贵妃脚下。
愤怒像火一样在胸腔里燃烧，但她不能烧出来。
一旦暴露出任何异常，等待她的就不是杖毙，而是万劫不复。
汪贵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她缓缓抬起脚，鞋尖轻轻挑起聂小满的下巴。
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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