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更漏声还未散尽，申时的日头却已毒辣地烤着御花园的青石板。
聂小满跪在凉亭中央，膝盖下的石面烫得惊人。
那层薄如蝉翼的宫装裙摆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腿根，黏腻的汗意混着刚才磕破额头渗出的血水，顺着脸颊蜿蜒而下，滴落在脚边。
一滴。
两滴。
鲜血在灰白的石板上晕开，像几朵凄厉的红梅。
周围的空气凝固得像一块铁板。
李德全缩在汪贵妃身后，手里攥着帕子，指节泛白。他偷偷瞥了一眼地上的血迹，又迅速低下头，不敢再看。
他知道，这血若是流在娘娘眼里，就是脏了圣听；若是流在旁人眼里，那就是新晋答应在博同情。
无论哪一种，都是死罪。
“奴婢……知错。”
聂小满的声音极轻，带着颤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声。
她没有抬头，视线死死盯着前方那双正红色的织金凤袍下摆。
那里绣着繁复的金线凤凰，羽翼舒展，威风凛凛。
而在凤袍之下，是一双绣鞋。
鞋尖朝前，静静地停在那里。
第一章时，鞋尖停在她的额头前三寸；第二章时，鞋跟碾过她脊背投下的阴影。
此刻，它只是站着。
不动如山。
赵贵人站在一旁，手中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她今日穿了一身淡紫色的罗裙，衬得那张脸愈发娇俏可人，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淬了毒的针。
“姐姐，”赵贵人轻笑一声，声音清脆，却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妹妹既已承认心怀不轨，便是大逆不道。若不重重罚之，何以服众？何以正宫闱之纪？”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聂小满脸上的血污，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况且，这是贵妃娘娘的生辰前夕。若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清，日后这后宫里，谁还怕规矩？”
这句话，说给汪贵妃听。
也说给所有人听。
汪贵妃没有立刻回答。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把玩着一只羊脂玉扳指。玉质温润，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她的眼神冷漠如冰，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在等。
等聂小满崩溃，等她求饶，或者，等她彻底死心。
只要聂小满露出一丝一毫的不甘，或者哪怕是一个多余的眼神，汪贵妃都有理由让杖毙的命令重新生效。
因为今天不是私刑。
今天是立威。
杀鸡儆猴。
那只被杀的鸡，就是聂小满。
而那只猴，是后宫里所有觊觎高位、心存侥幸的女人。
聂小满感觉自己的额头还在突突直跳。
刚才那一记狠磕，不仅磕破了皮，也磕碎了她最后一点天真。
她想起了母亲。
想起了那双沾着赭红泥点的绣鞋。
如果现在站起来，如果现在喊出那句“这鞋是我娘做的”，或许能换来片刻的喘息。
但那是僭越。
那是谋逆。
一旦说出口，她活不过今晚。
沉默。
只有蝉鸣声，嘶哑地叫着，像是在嘲笑她的无力。
聂小满深吸一口气。
肺部火辣辣地疼。
她慢慢地，将额头再次贴向地面。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而是彻底的臣服。
五体投地。
额头撞击石板的闷响，再次响起。
咚。
沉闷，绝望。
“奴婢……愿受任何责罚。”
她低声说道，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颤抖，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卑微。
赵贵人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没想到，这个看似软弱的新人，竟然硬到了这种地步。
不打滚，不求情，甚至不哭。
就这样，默默地磕头。
一下。
两下。
三下。
额头的血越来越多，染红了前方的石板，也染红了汪贵妃绣鞋周边的地面。
那赭红色的泥土气息，似乎又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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