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的碎裂声,像冰层在极寒中崩断,在死寂的大殿中炸开。
紧接着是灵根石粉末簌簌落地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质感,铺满了青石板。
余七站在演武大殿中央,右手还保持着虚握的姿势。指尖残留着淡淡的白色粉尘,那是天品灵根石被彻底粉碎后的痕迹。
他垂下眼,看着脚边那堆原本价值连城的测试晶石,神色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块废铁。
四周的空气凝固了。
数百名外门弟子僵立在两侧看台上,呼吸声都被刻意压低,生怕惊扰了这场即将爆发的风暴。
暴雨将至的闷热午后,汗水顺着余七的后背滑落,浸湿了粗布衣衫。但他没有擦,只是静静地站着,等待审判。
“余七。”
赵执事的声音从高高的判案台上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圆滑。
这位负责外门考核的长老揉了揉眉心,目光扫过地上的一地狼藉,最后落在余七身上。
“你可知,这块灵根石,是宗门用三枚下品灵石换回来的‘天品’样本?”
余七抬起头,眼神空洞而专注。
“知道。”他的声音简短,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宣读一份说明书,“根据《青云宗外门律法》第七章第三条,损毁公物者,需承担全额赔偿及品行扣分。”
“哼,倒是记得清楚。”
一道冷笑声响起,如寒冰掷地。
魏无涯身穿云纹锦袍,缓步走下台阶。他手指上戴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泽。
作为外门首席,他的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此刻,他停在余七面前三尺处,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排名倒数第一的废物,眼中轻蔑如看蝼蚁。
“余七,外门大比报名截止仅剩三日。”
魏无涯抬起下巴,语气高傲,“若此时不触发条款,你将永远失去进入核心圈的资格。而你现在的排名——”
他顿了顿,似乎在享受这种羞辱的快感。
“第七十三名。垫底。”
周围传来几声窃笑。
在这座以实力为尊的山门里,排名就是命。
公开可查的《外门弟子战力榜》挂在演武堂正门,每日辰时更新。
余七的名字,就在那张榜单的最末端,旁边标注着两个刺眼的小字:待退。
这意味着,若无奇迹发生,三日后他将自动退出宗门,沦为凡人。
“我不需要奇迹。”余七淡淡地说,“我需要一张特赦令。”
魏无涯愣了一下,随即冷笑:“特赦令?只有挑战外门前十并获胜者,方可获得。你现在连入门弟子的门槛都快守不住,拿什么挑战?”
“用规则。”
余七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让魏无涯眼中的轻蔑瞬间变成了怒意。
“你想用那张‘意外事故免责条款’?”魏无涯眯起眼睛,手指摩挲着扳指,“余七,你太天真了。我是首席,对‘意外’拥有最终解释权。你若敢耍花样,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意外’。”
他的灵根近期出现波动,急需一场胜利来压制反噬。
余七的死,或者余七的废,对他来说,只是一场完美的“意外”。
但余七不怕。
他知道那块灵根石内部有裂纹。
那是三天前,他在清理杂物时发现的。
只有他能精准击碎它。
这是他的底牌,也是他唯一的赌注。
“赵执事。”余七转向判案台,声音提高了几分,“根据《青云宗律法》附录二,若公物损毁系因材质缺陷或不可抗力,责任人可免除经济赔偿,仅记过一次。”
赵执事脸色一变。
他没想到余七会引用这条冷门条款。
这条条款的存在,是为了防止有人利用劣质器材坑害弟子。
但前提是,必须证明器材本身有问题。
“材质缺陷?”赵执事皱眉,“这灵根石乃是从矿脉深处刚开采出来,经过三位炼器师鉴定,完好无损。你如何证明它有裂纹?”
“不需要证明。”
余七从怀中掏出一块破旧的麻布,上面包着一小块黑色的石头碎片。
那是他从灵根石中心抠出来的核心部分。
“我在撞击前,听到了内部的应力声。”余七举起那块碎片,“这就是证据。如果执事不信,可以请炼器师现场检测。”
赵执事犹豫了。
他欠过魏家一个人情。
如果坐实了灵根石有瑕疵,魏家的面子往哪搁?
但如果放任余七脱罪,他又无法向其他弟子交代。
“魏师兄。”赵执事看向魏无涯,“您看……”
魏无涯的脸色阴沉如水。
他感受到了余七眼中的冷静,那种冷静让他感到不安。
就像是一头猎物,早已计算好了猎人的每一步行动。
“荒谬!”魏无涯猛地挥手,“区区一块碎片,能说明什么?我看你是蓄意破坏!为了逃避责任,故意制造假象!”
他转向记录员,厉声道:“记录!余七蓄意损毁公物,情节恶劣,罚俸三年,禁闭一月,品行列为‘不端’!”
记录员手中的笔尖悬在半空,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渍。
“等等。”
余七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我自愿承担损毁公物责任。”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所有人耳边炸响。
魏无涯的动作僵住了。
赵执事的瞳孔猛地收缩。
看台上的弟子们倒吸一口凉气。
余七这是在自投罗网?
“你说什么?”魏无涯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余七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说,我承认是我故意打碎的。我不找借口,不申诉材质问题。我接受所有处罚。”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但是,根据《青云宗律法》第一章第一条:凡主动承认重大过失,并愿意以‘特殊贡献’抵销者,可申请‘越级挑战权’一次。”
全场死寂。
魏无涯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忘了这一条。
或者说,他从未想过有人会真的去触这条逆天的规矩。
因为一旦申请成功,挑战对象将由系统随机抽取,且不得拒绝。
而余七刚才那一拳,虽然碎了石头,但也暴露了他体内那股异常狂暴的气息。
那是只有修炼了某种禁忌功法的人,才会拥有的力量特征。
“你疯了?”魏无涯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可能会抽到内门弟子,甚至……是我。”
“我知道。”余七平静地说,“所以我才说,我自愿。”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那里躺着一张刚刚生成的、散发着微光的令牌。
那是“损毁公物确认书”的第一形态。
它现在还是余七手中刚捏碎的石头所转化的凭证。
但在这一刻,它已经不再是惩罚的证明,而是通往强者的门票。
赵执事颤抖着手,拿起那份确认书。
上面的墨迹未干,朱砂印泥鲜红如血。
他看了一眼魏无涯,又看了一眼余七。
最终,他叹了口气,盖下了印章。
“生效。”
随着印章落下,大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余七握紧令牌,转身走向出口。
他没有回头看魏无涯愤怒的脸,也没有理会周围弟子震惊的目光。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律法的刀尖上。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没有退路。
要么赢,要么死。
而在大殿的尽头,暴雨终于落下。
雨滴砸在青石板上,溅起无数水花。
余七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高耸的演武堂。
为什么那块号称坚不可摧的天品灵根石,会在余七指尖轻轻一碰就崩解成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