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5月20日,下午3点。
江城市民政局门口的广场被暴雨前的低气压压得喘不过气。空气黏稠得像凝固的油脂,闷热中夹杂着一股即将倾盆而下的土腥味。
袁野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攥着一把磨损严重的世达扳手。扳手的金属柄已经被汗水浸得滑腻,但他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他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锁定在广场中央那辆黑色的保时捷帕拉梅拉上。车身光亮如镜,倒映着周围举着手机直播的人群,也倒映着他洗得发白的夹克。
苏明辉站在车头前,一身剪裁考究的定制西装,手腕上的百达翡丽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他正对着镜头微笑,眼神轻蔑地扫过袁野的方向,仿佛在看一堆不可回收的垃圾。
“各位老铁,今天是个好日子。”苏明辉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开,带着刻意压抑的得意,“我和婉儿终于修成正果。至于某些人……”
他故意停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手指轻轻弹去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有些旧账,就该留在过去。强求不来,只会显得狼狈。”
围观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有人指着袁野破旧的鞋尖议论纷纷,像是在看一场滑稽戏。
袁野没有抬头。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苏明辉,就像看着一份待修的故障报告。
“代码:羞辱无效。”他在心里默念。
他迈开步子,绕过人群,径直走向那辆保时捷。他的目标不是苏明辉,而是遗落在副驾驶座夹层里的文件袋——那是他前妻苏婉当年的嫁妆清单原件,也是证明当年离婚并非自愿净身出户的唯一证据。
苏明辉察觉到了袁野的靠近。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随即转化为一种极度的厌恶。他张开双臂,像一堵墙一样挡在车头前。
“站住。”苏明辉的声音冷了下来,“谁允许你靠近我的车?”
袁野停下脚步,距离车头还有两米。他平静地看着苏明辉,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报修单上填写故障代码:“让开。”
“哈?”苏明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向前逼近一步,皮鞋踩在积水的地面上,溅起一点泥星子,“袁野,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你以为你是谁?这里是民政局门口,不是你撒泼的地方。”
周围的笑声更大了。
“哟,这不是那个‘软饭男’吗?怎么,想抢婚啊?”
“也不看看自己那副穷酸样,配吗?”
苏明辉享受着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他需要踩死袁野,来巩固自己在新欢面前的形象,同时也为了掩盖内心深处那股对真相的恐惧。
“我再说一遍。”苏明辉抬起手,指着袁野的鼻子,“滚远点。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袁野没有退缩。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冷漠。
他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脏兮兮的抹布,开始擦拭保时捷左前轮的轮毂。
动作很慢,很仔细。
苏明辉愣住了。他没想到袁野会做出这种举动。这比直接辱骂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
“你干什么?”苏明辉厉声喝道。
“检查故障。”袁野头也没抬,手中的抹布在铝合金轮毂上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那是袁野手中的扳手轻轻敲在轮毂上的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样炸在死寂的一角。
苏明辉的脸色变了。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警惕地看着袁野手中的工具。
“你想破坏我的车?”苏明辉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试图用音量来掩饰内心的慌乱。
“不。”袁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只是发现了一个小问题。”
他指了指车尾方向,那里停着一辆正在排队等待年检的货车。货车司机正焦急地按着喇叭,因为前面的保时捷抛锚了,导致整条道路堵塞。
交警老陈挤过人群,脸上带着不耐烦和一丝尴尬。他是苏明辉的老相识,欠对方一个人情,此刻只想尽快摆平事端。
“苏总,这是怎么回事啊?”老陈一边擦汗一边问,“后面堵了一长串了,您看……”
苏明辉脸色铁青。他刚才为了炫耀,特意开着这辆限量版保时捷出来兜风,没想到在半路突然熄火,再也打不着火。
“修!”苏明辉吼道,“叫拖车!马上!”
“苏总,这附近最近的修理厂要二十分钟。”老陈压低声音,“要不……我帮您联系一下?”
苏明辉环顾四周,那些举着手机直播的人还在拍摄。他不能在这里丢脸。
就在这时,袁野开口了。
“引擎盖没关严,导致传感器误判。”袁野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苏明辉的耳朵里,“你需要重新安装那颗10mm的放油螺丝。”
苏明辉猛地转头,死死盯着袁野:“你说什么?”
“放油螺丝。”袁野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松脱了。漏油触发了安全保护机制。”
这是一个谎言。或者说,是一个半真半假的判断。袁野根本不懂这台车的内部构造,但他知道苏明辉最怕的是什么。
苏明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知道袁野以前是搞机械维修的,虽然落魄,但手艺还在。更重要的是,他怀疑袁野在窥探他的秘密。
“你懂车?”苏明辉冷笑一声,试图找回场子,“就凭你?别逗了。你知道这颗螺丝在哪里吗?”
“我知道。”袁野说。
“那你修啊。”苏明辉挑衅地看着他,“修好了,我今天心情好,给你两百块打车费。修不好,我就报警告你故意损坏财物。”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两个男人,等待着接下来的闹剧。
袁野走到车头,打开引擎盖。一股刺鼻的机油味扑面而来。
他戴上手套,熟练地寻找着底盘下方的位置。他的动作精准而迅速,仿佛已经做过无数次。
苏明辉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中充满了嘲讽。他想看袁野出丑,想看这个曾经的“废物”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狼狈不堪。
然而,袁野的动作并没有出错。
他找到了那颗关键的螺丝。它确实松动了,周围沾满了黑色的油渍。
袁野拿起扳手,准备拧紧。
就在这一刻,苏明辉突然冲了上来,一把抓住袁野的手腕。
“别碰它!”苏明辉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丝惊恐。
袁野抬起头,看着苏明辉扭曲的脸。
“为什么?”袁野问。
“因为……”苏明辉咽了口唾沫,冷汗顺着额头流下来,“因为那不是普通的螺丝。那是……”
他没有说完。因为他意识到,如果他说出来,就等于承认这辆车有问题,等于承认他在撒谎。
周围的记者和路人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瞬间的异常。
“苏总,怎么了?”老陈疑惑地问。
苏明辉松开手,后退两步,强装镇定:“没什么。我只是怕他弄坏了,赔不起。”
他转向袁野,眼神变得阴狠:“袁野,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你今天敢动我的车,我就让你在这个城市混不下去。”
袁野收回手,静静地看着他。
“你的公司资金链断裂了,对吧?”袁野轻声说道。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闷热的空气。
苏明辉的脸色瞬间煞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周围的记者们似乎闻到了血腥味,纷纷凑上前去。
“苏总,听说您的公司最近有不少负面新闻?”
“是真的吗?”
苏明辉慌乱地想要推开人群,但他的腿却在发抖。
袁野转身,走向那辆保时捷的后门。他要拿回文件袋,然后离开这里。
但在关门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
苏明辉瘫坐在地上,像个被抽走了脊梁的木偶。
而远处,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来,车窗降下,露出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
苏婉。
她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最终闭上了眼睛。
袁野关上车门,发动引擎。
轰鸣声中,他透过后视镜看到苏明辉绝望的眼神。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那颗10mm的放油螺丝,还在那里。
它松脱,漏油,成为了这场闹剧的导火索。
但它还没有被拧紧。
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