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房的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像是某种垂死生物的喘息。
沈婉踏入这方寸之地时，鼻尖首先嗅到的不是墨香，而是一股陈年的霉味，混杂着劣质松烟墨的刺鼻气息。这里比正院更阴冷，窗户纸破了几处，秋风卷着湿冷的雨丝扑在脸上，凉意顺着领口往里钻。
案后坐着的是老账房赵伯。他佝偻着背，像一团枯黄的落叶堆在太师椅上，手里还捏着半截没抽完的旱烟袋，烟雾缭绕中，那双浑浊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看不清情绪。
“少奶奶。”赵伯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砂砾，“您来了。”
沈婉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缓步走到宽大的紫檀木案前。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外罩一件淡青色的比甲，在这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冷孤绝。她将《林氏私账》轻轻放在案上，蓝布封皮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响。
“赵伯，”她开口，声音轻柔得像是在问安，“母亲留下的这些旧账，年代久远，纸张脆薄，我怕弄坏了，想请您帮衬着理一理近三年的支出明细。”
赵伯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那串沉香木珠子在他指尖停顿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常态。他放下烟袋，慢吞吞地站起身，从身后的一排高柜里取出一摞泛黄的册子。
“少奶奶客气了。”赵伯赔着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却掩不住眼底的精光，“只是这……有些年头了。庚子年之前的单子，大多都烂在箱底，受潮发霉，字迹模糊得很。若是硬要查，怕是费眼睛。”
他说得冠冕堂皇，将责任推给了“时间”和“自然损耗”。
沈婉垂眸，看着那些被随意堆叠在一起的账册。她没有反驳，只是伸出纤长的手指，指尖轻轻划过其中一本册子的边缘。纸张粗糙，边缘已经起毛，显然经不起翻阅。
“赵伯说得是。”沈婉微微一笑，语气平和，“所以我不急。咱们慢慢来，先从最近一年的说起吧。毕竟，家里的开销，总归是要有个底数的，不是吗？”
最后那句反问，轻飘飘地抛出去，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了赵伯的心头。
赵伯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抬起头，打量着眼前这位年轻的主母。沈婉生得极美，眉眼如画，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半分新妇的怯懦或柔弱，反而透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冷静。
“是，少奶奶说的是。”赵伯低下头，从那一摞账册的最底下，抽出了三本崭新的册子。
这三本册子与其他那些陈旧发黑的账本截然不同。封面是上好的宣纸，墨迹乌黑锃亮，连折痕都整齐划一，一看便是近期才装订而成的。
沈婉的目光在那三本册子上停留了片刻。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拿起了最上面的一本。翻开第一页，日期赫然写着：辛丑年，三月。
接下来的几页，记录的都是些寻常的采买、节礼支出。数字工整，条目清晰，乍一看并无异样。
然而，当沈婉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的手指顿住了。
这一页的末尾，有一行小字，是用极淡的墨迹写就的：“本年结余，银三千两整，存入西厢库房。”
沈婉的心跳漏了一拍。
三千两。
这个数字，与她在《林氏私账》第一页用醋显影出的“庚子年入银三千两”不谋而合。但方向完全不同。上一笔是“入”，这一笔却是“存”。
如果是真的存入库房，为何总账余额会比实际库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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