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午后,内务府偏殿的空气冷得像凝固的冰。
乔姑姑站在门口,手里那串檀香木珠转得极慢,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像是在敲打着某种看不见的倒计时。她穿着素净的道袍,眼神浑浊却锐利,眯着眼看人时,总让人觉得被蛇信子舔过脊背。
岑婉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
面前铺开的,是明日太后寿宴上要穿的玄狐裘冬衣。那是御赐的同款布料,色泽沉郁,针脚细密,本该是荣耀的象征。
但此刻,它更像是一道沉默的诅咒。
“才人请过目。”乔姑姑的声音尖酸刻薄,慢条斯理地吐出几个字,“这是内务府精心赶制的冬衣,您若觉得哪里不合身,现在说还来得及。”
小翠在一旁急得眼圈发红,手指紧紧绞着帕子,低声催促:“主子,快看看……若是有了瑕疵,咱们还能换一件!”
岑婉没有动。
她的目光落在冬衣领口处,那里有一道极不起眼的暗纹。
不,不是暗纹。
是一线漏针。
在那原本天衣无缝的滚边处,丝绸的纹理断裂了一寸,露出里面灰白的衬里。就像完美瓷器上的一道裂纹,虽然微小,却足以毁掉整件衣服的价值。
更致命的是,这道裂口的位置,恰好对着心脏,也对着所有审视的目光。
若是在寿宴上被太后的眼线发现,便是“心存怨怼,故意损毁御赐之物”,轻则禁足,重则杖毙。
岑婉缓缓抬起头,语气平缓,带着顺从下的冷硬:“劳烦姑姑费心,只是这针脚……似乎有些松垮。”
乔姑姑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檀香木珠停在了半空。
“松垮?”她向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回响,“才人这话就不对了。这是苏杭最好的绣娘,用了整整三日才缝制完毕。若是针脚有问题,那是料子不好,还是……才人手眼太高,容不下凡品?”
空气瞬间凝固。
周围的宫女太监都低垂着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他们知道,乔姑姑这是在立威。新晋才人刚受宠几天,便忘了自己是谁。这道漏线,是她精心设计的测试,意在证明岑婉连一件衣服都管不好,从而剥夺其侍寝资格。
岑婉看着那道裂口,指尖微微颤抖。
她知道,这不是意外。
内务府的规矩森严,每一块贡品布料入库都有登记,每一针一线都有记录。乔姑姑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在御赐衣物上做手脚,背后定有人撑腰,或者说,有人在默许。
她想起前几日,柳答应在御花园里阴阳怪气地说的那句话:“姐姐好福气,连乔姑姑都亲自‘关照’了。”
当时她以为那是嫉妒,现在才明白,那是警告。
“姑姑言重了。”岑婉轻声说道,字字斟酌,“臣妾只是担心,明日寿宴,若有风吹草动,恐惊扰了太后娘娘的清梦。这衣服……是否要重新来过?”
乔姑姑眯起眼睛,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寒光。
“重新来过?”她冷笑一声,“明日酉时前就要送到皇后宫中验收。如今去寻绣娘,即便能补好,也是新针旧线,色差难掩。到时候被挑出来,那就是欺君之罪。才人,你可想清楚了?”
这是一道死局。
补,会有痕迹;不补,就是死罪。
岑婉深吸一口气,寒意顺着鼻腔涌入肺腑,让她的大脑异常清醒。
她不能退。
退了,就是任人宰割。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道漏线。粗糙的丝绸摩擦过指腹,带来一阵刺痛。
“姑姑说得对。”岑婉忽然笑了,笑容温婉,眼底却是一片冰冷,“既然是御赐之物,便不该有任何瑕疵。但这衣服既已到了臣妾手中,便是臣妾的责任。与其让内务府担责,不如让臣妾自己处理。”
乔姑姑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你自己处理?”她嗤笑道,“才人莫不是想偷偷藏起来,等寿宴当日再穿?那才是真的大不敬。”
“姑姑多虑了。”岑婉站起身,动作优雅而从容,“臣妾只是想,在这衣服上加一点装饰,以表孝心。毕竟,太后娘娘最爱牡丹,臣妾便想在领口绣上一朵牡丹,遮住这……些许不足。”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天气。
但乔姑姑的脸色变了。
加绣?
那不是掩饰,那是篡改!
御赐之物,随意更改形制,同样是死罪!
“你敢!”乔姑姑厉声喝道,手中的檀香木珠猛地攥紧,“才人可知,擅自改动御赐衣物,是何等罪名?”
岑婉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
“姑姑教训的是。”她微微欠身,“所以,臣妾需要一样东西,来作为这‘补丁’的材料。普通的绸缎配不上这件冬衣,唯有……”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
那是皇上赏赐给她的定情之物,温润如玉,价值连城。
“唯有用这枚御赐玉佩磨成的粉,混入金线,才能与冬衣上的云纹相得益彰。”岑婉淡淡地说道,“姑姑放心,臣妾绝不会让外人知晓。只需在今夜之前,将这朵花绣好,明日呈上去,无人能看出破绽。”
乔姑姑盯着那枚玉佩,瞳孔微缩。
她知道,岑婉这是在自断臂膀。
为了活下去,她愿意放弃尊严,放弃最珍视的东西。
但这正是乔姑姑想要的。
她要的不是岑婉的死,而是岑婉的屈辱。
只要岑婉毁了御赐之物,哪怕只是象征性地,她在宫中的地位也将一落千丈。从此以后,她将不再是那个备受恩宠的新贵,而是一个为了生存不惜破坏皇家颜面的卑微妃嫔。
“好。”乔姑姑终于点了点头,脸上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既然才人有此决心,老奴便不再阻拦。不过……”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小翠。
“小翠,你去把裁缝叫来。记住,只准进不准出。今日之事,若有半句泄露出去,你们两个,都得死。”
小翠吓得脸色苍白,连忙点头如捣蒜。
岑婉看着乔姑姑转身离去的背影,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
她知道,乔姑姑不会轻易放过她。
这道漏线,只是一个开始。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玉佩,指尖摩挲着上面细腻的纹路。
这是皇上的心意,也是她的枷锁。
但从今往后,她不会再做那个只会顺从的傀儡。
既然规矩是杀人的刀,那她便用针线,将它缝合,或者……染红。
窗外,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枯叶,拍打在窗棂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如同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岑婉闭上眼,将玉佩放在掌心,感受着它逐渐冷却的温度。
时间,只剩不到四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