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盆里的红泥已经暗了下去,只余几点微弱的灰白,像是一只半阖的眼。
傅青没有去添炭。
她指尖捏着那枚银针,针尖在昏黄的光晕里,折射出一丝冷冽的寒芒。
殿内的空气凝滞得如同冻住的油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曹禄站在一旁,手里把玩着那枚磨损严重的扳指,眯着眼,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将报废的货物。
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猎人看着猎物落入陷阱时的从容。
“贵人,”曹禄拖长了尾音,声音尖细而黏腻,“这御赐的冬衣,乃是尚服局耗费半月心血所制。如今既然拆了线头,剩下的边角料,也是极难处理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那一堆散乱的布料,眼神中满是轻蔑。
“若是处理不好,便是对圣上不敬。奴婢斗胆,建议贵人……”
傅青抬起眼,目光平静如水,打断了他未尽的话:“建议什么?”
曹禄从袖中掏出一个精致的锦盒,轻轻放在案几上。
盒盖打开,里面躺着几束丝线。
颜色各异,有朱红,有靛蓝,还有暗沉的墨黑。
但凑近一闻,一股淡淡的酸腐气便扑面而来。
“这是内务府库房里清理出来的‘余料’,”曹禄语气诚恳,眼底却藏着讥讽,“虽说是次品,但胜在量大管饱。贵人若是不嫌弃,不妨用这些来修补?毕竟,只要遮得住瑕疵,旁人又怎会细究线的成色?”
傅青看着那些丝线。
粗糙、毛躁,色泽不均。
若是用这种线缝补,哪怕技艺再高,也掩盖不住那种廉价的质感。
尤其是在冬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衣服上时,那些劣质的丝线会反射出浑浊的光泽,与原本贡品丝绸的光润形成鲜明对比。
那将不再是修补,而是宣告失败。
是在告诉所有人:傅贵人手艺拙劣,连基本的修补都做不好。
李嬷嬷站在角落,手里捧着茶盏,眼皮耷拉着,看似在打盹,实则竖起耳朵听着每一个字。
赵婕妤靠在软榻上,慵懒地翻了一页书,连头都没抬。
她知道,曹禄这是在给傅青挖坑。
一旦傅青用了这些线,不仅面子丢尽,更会被贴上“不尊规矩”的标签。
因为按照宫规,御赐之物,不得随意更改材质。
即便只是修补,也必须使用与原物同源的丝线。
否则,便是僭越。
傅青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捻起一束墨黑色的丝线。
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像是摸到了砂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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